今日听她讲述这一切,仿佛他自己也亲身经历了一遍。
如果回到过去的是他,他或许不会与桑兜兜选择同一条道路,但他觉得,在她选择的这条道路上,她已经做到了最好。
胥星阑隐隐约约猜到桑兜兜的来历并不简单,所要迎接的命运或许比他们中的任何人都更加沉重。
顺应命运?还是向命运宣战?
胥星阑向来毫不犹豫选择第二种。
但这是桑兜兜的故事,她可以选择其他的解法,而他们能做的,只有相信她,陪着她。
胥星阑想,对于命运,桑兜兜会做出什么样的回答呢?
少女眼瞳柔软,总是带着几分笑意,从不与人生气,此时放在石桌上的指尖仿佛比芙蓉花瓣要更柔软几分,似乎桑兜兜就是这样一个柔软的,温暖的女孩子。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
桑兜兜是顽固的,自由的小狗,她能穿越荒原,也能穿越狂风暴雨,她已经在他们不曾到达的地方独自对抗了失落与痛楚,漂漂亮亮地打赢了一场属于她的战争。
心中蔓延开某种柔软的疼痛,胥星阑轻声笑了笑,伸出手去握住了桑兜兜的指尖。
“我相信你。”
“宗门这边的事情已经逐步收网,如果你要去北方找答案,我跟师父说一声,和你一起去。”
“我也去。”商溪说道。
玉扶林中的那个鹿角人绝非一般的势力,更像是某种超越三界的存在,祂出现在那里绝对不是偶然。
他原本就觉得自己在林中看见的事情有着很清晰的指示性,现在桑兜兜的叙述将故事进一步补全,北辰州就更加成为了揭开真相的关键地点。
与胥星阑不同的是,经历了玉扶林一事之后,他对于保护桑兜兜的安全似乎有了某种执念,他愿意为她探明所有谜团的源头,但对于是否让她亲身犯险这件事,却有些犹豫。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眼睛很亮,目光坚定,他能够看出她的决心,如同多年前发誓要找到父兄下落的自己一般。
拦不住的。
在看见她的眼神的瞬间,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拦不住她的脚步,亦无法断绝她的念头,只有陪她这一条路可走。
“诶,你们一个个的……”宁东坡急得直叹气:“那又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等他们探完传了消息回来不一样吗?怎么就非要自己去一趟呢?”
“……我担心师兄师姐。”
这便是桑兜兜坚持一定要自己去的另一个原因。
北方很冷,冷得大战的时候甚至有许多凡人一夜之间冻死在营帐里,自己这一身厚厚的皮毛有时都抵挡不住寒意,师兄师姐他们连皮毛都没有,恐怕寸步难行。
而且,如果恶池真的在复苏,越靠近恶池的地方,魔物出没就会更加频繁,被感染的可能就越大。
她不敢想,如果师兄师姐变成了魔族,那时候她该怎么面对他们。
她能够对昔日的亲人提起剑吗?
她不能的。
守着冷春兰的那一个夜晚是那样的漫长,漫长到她感觉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那种痛苦,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第142章 有话要聊
她这么一说,宁东坡才想起去北辰州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恋家小狗的亲师兄亲师姐,顿时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当着人的面说这话,这不是存心往人心上扎刀子吗?
“我已经金丹了!还新学了很多阵法,攻击和护持我都可以独当一面!”桑兜兜摇摇池静鱼的袖子,恳求道:“静静,你就让我去吧,好不好呀?”
池静鱼向来受不了她撒娇,这次却强忍着心软移开了视线,指节在桌上点点,做思考状。
“其实我建议我们能去的都去一趟那边。”
“如果溟幽大战的事情真如兜兜说的那般,那大阵应当可镇压恶池至少万年。”胥星阑说道:
“但大战至今不过三千多年,魔气已经四处作乱,俨然有了复苏之态。虽然目前还没有明显的恶化迹象,但谁也不敢保证,这天下不会在不久之后,重新变回几千年前那个人间炼狱。”
“我们不是有太岁池了吗?只要多加防范,总不至于让魔气彻底失控。”宁东坡说。
“太岁池并非浩瀚无垠。”胥星阑面色沉静地说道。
“若真的天下大乱,许多人根本撑不到得到太岁池水的那一刻,且池水有限,到时候先救谁?又不救谁?”
听闻此话,商溪抬起头来,看向胥星阑。
“有一个问题,我很早就想问了。”
“太岁池水,究竟从何而来?”
修真界只知太和宗上有太岁池水,可涤荡魔气,护心守灵,却无人知晓这池水真正的来历——仿佛是上苍不忍人间祸乱,天降了一汪清池。
或许有人会说,纠结池水的源头有何意义?池水能用不就行了?
但正因源头不知,才让太岁池成了无可替代也无可再生的珍贵资源,修真界皆传闻,那池水虽然在太和宗,其真正的归属却是仙盟。
毕竟太岁池出世以后,仙盟的地位在修真界几乎可以说是平步青云,再无其他势力能出其右。
而且,这世间不知源头的东西并不多。
恶池算一个,太岁池水算一个。
或许,桑兜兜也算一个。
众人的视线汇聚在胥星阑脸上,后者淡定地摇了摇头,表示并不清楚。
“我曾经也想过查这件事,但被老头子劝住了。”
不能查。
但为什么不能查?
豫广仙尊阻止他,是出于保护,还是出于管束?难道那池水真的有什么猫腻?
豫广仙尊知晓的内情一定比他们多,但他和青梧两人这两个月神出鬼没,连妙间灵玉都联系不上,自然也就无从问起。
正僵持间,有人端着两盘点心放在了桌子上。
是池静柏。
他放下点心,不慌不忙地为几人斟茶。桑兜兜闻到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幽香,馥郁而悠然,亭中僵持的氛围被悄无声息地打破。
“诸位聊了许久,不妨停下来用杯茶,稍作歇息。”他一边垂眸倒茶一边轻声说道:“就算明日三界就要覆灭了,这救世的担子也不会就单单落在诸位身上。”
注意到桑兜兜在看他,他对她悄悄眨眨眼睛。
做完这一切,池静柏自然地坐在了池静鱼身侧靠后的位置,状似不经意地说道:
“阿姐,我记得府中好像还有妖族前辈留下的东西?你上次说找到了可以托付的人,可是说的桑家姐姐?”
池静鱼瞟了他一眼,轻声应道:“嗯。”
“什么东西?”
桑兜兜疑惑地问道。
她听见了池静柏提到她了。
“兜兜,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池家有一件上古大妖遗留下的物品吗?”
桑兜兜愣了一瞬,这才想起来在沛通城分别的时候,静静似乎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既然你现在来了府中,今日去把东西取了吧。”池静鱼站了起来,对其他几人道:“若恶池真如兜兜所言,北方确实可能需要增派人手。”
“但此事事关重大,我需要先向两位仙君禀报,若三日之内没有得到反对的批复,你们便出发吧。”
“你们?”宁东坡听着这两个字觉得有哪里不对:“你不去?”
池静鱼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有一瞬间浮现了类似于嫌弃的神色。
“不只是我,你也不许去。”
“我和阿柏会留在这里,维持住南方的局面,你和阿明留下来帮我们。”
“啊!为什么!我可是咱们这儿唯一的医修,如果我不去,他们受伤了怎么办?”
“就你那点身手,到时候添的乱比帮的忙多多了,把药给他们就行了。”
宁东坡抗议:“那兜兜呢!我的身手总不至于比她还差吧?”
“她会阵法,你会吗?”池静鱼不客气地嘲讽他:“她有兽形不怕冷,你有吗?”
更重要的是,她有一定要去的理由,他有吗?
宁东坡“我、我”了半天,自知理亏,失望地垂下头来:“行吧,我不去就是了。”
他看向胥星阑:“听说北辰州的狐毛袄子特别漂亮,记得给我带两件。”
胥星阑笑他:“没看出你这么爱美呢?云州的脂粉也漂亮,要不要也给你带两盒?”
“你滚犊子。”宁东坡抬脚就踢,被胥星阑轻飘飘躲过:“我帮我娘要的。”
“行,给你多带几件。”
桑兜兜听出池静鱼同意了,高兴得一下子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太好啦!”她搂着池静鱼的胳膊蹦蹦跳跳,满脸激动:“静静静静!你怎么这么好呀~”
“少来。”池静鱼用食指抵着小妖的脑门,将人推开些,嘴角微翘。
“那么这三天,大家就先各自干各自的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