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走?”云欢和奚长云同时说。
“嗯,”楚廷晏点了下头,“跟我一起去杀妖圣。”
他要离宫是早就定下的计划,已经拖延了半个月,不能再无止境地拖延下去。与公,于私,这个问题都必须要解决。
他也不放心把云欢一个人单独留在宫中,对她、对宫中的其他人都不安全。
把媒介带离宫中,施术者就无法操控法阵,有奚长云留守,再配上宫中已有的禁制,至少妖族没法再在宫中兴风作浪。
近日宫中发生的事太多,已经有大臣私下来询问,态度恭敬,然而审慎的言辞下藏着更多东西,楚廷晏必须谨慎考虑。
“我不会让你失控的。”楚廷晏简单地说。
云欢却摇摇头,很执拗地看着他,奚长云看出两人有话要说,找个借口退了出去。
“在想什么?”楚廷晏道。
云欢脸色不好,摇摇头不想回答。
楚廷晏却不依不饶,又问了一遍。
“在想,我会不会害死你。”云欢索性说了实话。
这话听起来不祥,楚廷晏笑了,但眼中并不带多少笑意。
“你现在还不杀了我吗?”云欢是真的有点迷茫,扪心自问,如果她和楚廷晏易地而处,她自己肯定做不到这样。
“不许想这些。”楚廷晏说,“当初说过了,你嫁给我,我护着你,这很公平。”
“还是说,现在你要毁约?”楚廷晏看着她,伸手把她拽过来,“我不许。”
*
离开皇宫的那天,天气很好。
是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只有鸟雀零星发出几声啁啾。
这次出行是绝密,消息瞒得很死,奚长云甚至让她亲手画了个符,贴在人偶上,说是借她的三分活人气,可以误导妖圣,让对方以为她仍在宫中,只是妖力受制。
就连衡山公主也只以为太子妃嫂嫂是在东宫养病,而大哥去京郊大营了,因没有多少人送行,云欢只陪着楚廷晏拜别了皇帝与皇后两人,奚长云仍在藏书阁,也没现身。
“好好的,”皇帝言辞很简洁,“我知道你有白玉牌,及时和你师父联系,有事让他帮着传话。”
皇后没有说话,只上下打量了楚廷晏一眼。
“知道了,”楚廷晏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阿耶阿娘保重身体,我去去就回。”
云欢也不多话,随着楚廷晏一拜,便转身向外行去,皇帝与皇后没有多留。
太阳渐渐在身后升起来,两人走到城墙脚下,往前不远就是宫门,宫墙高峻,看着令人望而生畏,身后则是曲折的宫道,连着望不尽的红墙金瓦,重重宫阙。
她一直想着出宫,却没想到出宫的契机来得如此令人措手不及,简直像另一场幻梦,云欢突然停住脚步,在原地深深地呼气,再吐气,反复几次,这才醒过神来。
“走了。”楚廷晏倒是神色如常,语气轻松道。
他向云欢伸出一只胳膊:“来。”
云欢又深呼吸几下,这次是因为不好意思。
为掩人耳目,楚廷晏换了一身寻常打扮,装作是回乡的普通侍卫,而她……是楚廷晏的猫。
“快点,”楚廷晏微笑起来,“我都见过了,还怕什么?现在我变成李晏了,你该高兴才对。”
云欢不理他,翻了个白眼,看左右无人,原地变成了只猫,再顺着他胳膊往上一跳,一眨眼,楚廷晏衣袖里就多了只猫。
楚廷晏对她一笑,伸出手指,挠了挠她毛茸茸的小脑袋:“过了一冬天,好像变胖些了。”
!
云欢冲他一呲牙:敢妄议小猫咪的体重,找死吗?
楚廷晏仍不动,手顺着摸到她下巴颌,开始熟练地挠痒。
云欢终于不耐烦了,对着他虎口往下一咬,楚廷晏终于缩回手,说:“走了。”
晨光熹微,太阳在两人身后升起来。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的霸王票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56章
“打尖。”楚廷晏进了家客栈, 随手将散碎银钱抛给小二。
“好咧!”小二一溜烟跑到外头牵马前了,又有个跑堂的杂役满脸堆笑问:“客官要用些什么?”
“不必,先带我去客房, 上些热水。”楚廷晏道。
“好咧, 您这边请。”杂役跑上楼梯,用力地将楼板踏出咚咚的响声。
云欢就在这样的响声中露出头, 朝外看了一眼。
外头天色已经变暗了, 圆圆的一枚太阳悬在西边很低的位置,将落未落,不知哪儿来的风吹来了一片云,垫在太阳下面, 将晚霞晕染成一片暗淡的昏黄。
这是间坐落在京郊的客栈,往来嘈杂,人声鼎沸, 大都是长安口音, 也有操着蜀地口音的行商, 高鼻深目的波斯人, 还有两个全身漆黑的昆仑奴。
转过楼梯,到了二楼,窗外遥遥传来几声马嘶, 空气里掺着些尘土的气味, 还有饭菜的香味,客栈里的厨师是从商队里聘来的, 早年走南闯北, 曾到过西域,因此做饭非常舍得放香料,茴香的味道浓郁, 倒不讨人厌。
云欢耸了耸粉色的小鼻子,又将头向外探出来些,充满好奇地往外看。
这确实还是她近二十年来第一次出宫,充满烟火气的人间像幅色彩鲜艳的画卷,在小猫明澈的眼底徐徐铺开。
楚廷晏伸出手,轻轻将她往袖子里按了下。
一截袖口蹭到云欢的鼻尖,出奇的痒,她甩甩头,打了个很响亮的喷嚏,因此没能及时把脑袋收回去,和转过身的杂役撞了个对脸儿。
“来嘞客官!就是这间,”杂役推开门,一转身,正正当当对上一张猫脸,这年头商队里不光有马和骡子,牵狗架鹰出行的贵人们的也不稀奇,可随身带只猫?太稀奇了,也不怕丢了。
还真是什么样儿的客人都有,杂役面色不变,热情洋溢地照台词说:“客官您这猫儿可真是圆润可爱!要不要晚饭加一碟小鱼儿?不多收您钱。”
云欢脸一黑,把脑袋缩了回去。
你才圆润可爱,你全家都圆润可爱!
楚廷晏面色不变,带她进了房门:“行,这边先不用你伺候了。”
“得嘞!”杂役欢快而去,脚步声依旧咚咚作响。
闷在袖子里,云欢看不见外头情况,但能从格外欢喜的语调和动静里辨别出来,这杂役肯定得了赏钱。
“行了,出来吧。”楚廷晏关严了门,在四壁和门上贴好隔音防窥的符咒,抖抖袖子。
云欢从袖子里跳出来,还是老大不高兴,她跳到妆台上,伸出小山竹似的爪子拨弄一下铜镜,自顾自照了照。
好吧……确实比之前圆润了……一点。
她发誓就一点!
小猫咪是要过冬的!这是自然现象,她给自己添一件猫毛大衣怎么啦?犯法吗?
这一冬过得很安逸,云欢变成猫的时候少了,也就很少看见自己的形态,更少有机会x揽镜自照。
镜中的小猫身手依旧矫健,眼睛圆溜溜的,一身皮毛蓬松柔软,是冬天爆的毛。
浑身毛都蓬了起来,脸颊尤甚,不仅圆润,而且长毛油光水滑,走势恰到好处,看起来……像只梭子蟹。
小猫怎么会像梭子蟹?
一定是镜子出问题了。
啪的一下,云欢一巴掌扇在铜镜上,声音很响亮,铜镜被扇得歪倒在桌面上。
“不胖,”楚廷晏微笑一下,“我还指望你多吃些。”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云欢脸色稍霁。
哼,这个杂役真烦人。
天渐渐黑了,楚廷晏和她商量:“将饭菜端到客房来吃?”
他们一人一猫上路,正是为了掩人耳目,不欲张扬,云欢点了点头。
两人很快用过晚饭,楚廷晏简单换洗过后,将床铺整理一下,示意云欢上来。
出门在外,条件没什么好挑剔的,客栈的床比宫中要窄小不少,不过已是夫妻,也不尴尬,云欢跳上床,肆意在被褥上踩来踩去。刚铺好的床上转眼又变得凌乱起来,还多了不少梅花印。
云欢的尾巴翘了起来,暂时忘记了烦恼。
当猫还是太好玩了!
楚廷晏拽了下床单,将烧好的手炉塞进被褥里侧的一角:“这边暖和。”
他自己挑了外侧,端正躺下。
云欢却没搭理他指的方向,自顾自跳到他肩旁,端正地把自己团成了个圆形。
从男人身上传来的温度不低,很令人安心,楚廷晏伸手摸了摸她:“睡吧。”
他的神情和态度都很平淡,好像不管何时,楚廷晏都是这样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样子。
云欢往他身上又倚了倚,被融化成软塌塌一滩,打了个哈欠。好像这时候,她才彻底放松下来,心脏端端正正落回原本该在的位置,前方的旅途、妖怪的阴谋诡计、还有预料不到的更多困难,好像都变成了很小很小的事,只占据心脏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