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病成医,扈棠晴施针的手又快又准,冲着榻上人不同的穴位依次扎了下去。
李知行慢慢睁开了眼,听到一阵急咳。
捂在口唇处的帕子沾了血,扈棠晴苍白的脸上苦笑了下,将帕子紧紧握在手中。抬眸时同榻上人对上
了眼。
这一切,李知行都看在了眼里,立马弹身坐起,惶恐又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扈棠晴拂去唇角的血,收起帕子,对着他笑了笑:“无碍,老毛病而已。”
不知为何,在看到这样的她后,李知行的心骤然停了一瞬,翻身从榻上下来。
“你比我更需要休息。”
他说着,将扈棠晴慢慢扶到了榻上,乖巧地立在了一边。
看着眉眼低垂的少年郎,扈棠晴拉住了他的袖角,忽然开口道:“愿意留下来吗?”
心间如同绽开了一束烟花,李知行的眸子亮如繁星,垂在身侧的双手捏着衣角,磕巴道:“可、可以吗?”
小心翼翼的试探,带着期待的询问,听得扈棠晴心头一软,“真的,我需要帮手。”
眉眼顿时舒展开来,李知行重重地点头,又攥着衣角发问:“你,不问问我的来历吗?”他浑身是血,一身的伤,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人。
“等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李知行正要点头,想说他现在就可以说,只是还未开口,便听得院外一阵惊呼。
“你们是谁!”
是王大娘的声音。趴在窗台上和闻故一道向着院外看了过去。
一伙壮汉坦胸露/乳破门而入,冲天的酒气,隔着数丈远都能熏死人。叶青盏不禁皱眉。
“扈三小姐呢!”狼牙棒扛在肩上,胡子拉碴的大汉对着王娘子吼道,“叫她出来陪陪老子!”
王娘子眼疾手快举起墙角的一把扫帚,“滚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旁边一瘦猴似的吊角眼男人转着手中的飞到走了出来,往里屋瞅了一眼,不耐烦道:“你这遭老婆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赶紧叫你家小姐出来,不然就不要怪哥几个心狠手辣,辣手摧花了!”说着,放肆大笑起来,笑容猥琐至极,“柳墩岭谁人不知,这王家的几位小姐,生下来就是给人做妾的,想借此攀上高枝变凤凰,却偏偏成了病秧子,被自己的亲生父亲赶出家门,弃在了这破地。还不赶紧出来,抱紧我们哥几个的大腿,让老子们快活——呕!”
扫帚插进了这人的嘴里,王娘子气得发抖,冲着他呸了一口:“哪里来的满嘴喷粪的无耻之徒,想见小姐,便从我王娘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小弟被人这番羞辱,为首的壮汉挥起了狼牙棒,冲着王娘子的头颅打去,却被人以臂相挡。
“敢动她一下,试试。”
如风而至的李知行,眼神如隆冬冰雪,淬了寒毒,一臂挡住了刺牙遍布的硬棒,一手翻上,不顾血肉被扎刺,将狼牙棒从凶汉的手中生生拽了过来。
这群败类开口时,李知行的拳头便硬了。而榻上之人的落下的泪,令他的杀意无处安放。
什么狗东西,配说她。
扈家三小姐这样好的人,谁都不能说,谁都不许说。
他可听不得别人说她的一丁点的不好。
李知行微微偏了下头,将狼牙棒横在身前,两手各握一端,在这群人的眼前,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它折成了两段,摔在了地上。
铁棒落地声震天响,叫醒了院中的醉汉们,有人认出了他,颤着声道:“如此蛮力、你你你就是那个打起人来不要命的乞丐打手,有人花重金要买你的命,你、你怎、怎么还活着?”
李知行往前走了一步,神色淡淡,但围拢在他身边的人,却感觉到了滔天的杀意。叶青盏拽了下闻故的袖子,震惊道:“这还是我们认识的谪仙吗?”
饶是淡漠如冷泉的闻故,看着这样的破烂仙,也难免错愕。
“刚才就是你,胡说白道的吗?”李知行看向几步外吊角眼的男人,眼中杀意漫起,“敢不敢把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瘦杆男人咽了口水,一步步后退,靠向被夺去了狼牙棒的大汉,弱弱道:“大哥。”
壮汉看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道:“让你说你就说,咱们这么多弟兄,还怕他不成!”说罢,他便扭头看向李知行,“屋里那个病秧子,本来就是她父母精心养大准备卖的,我兄弟哪里说错了?兄弟,她都快死了,听哥一句劝,在她死之前,咱哥几个一道,快活快——噗!”
鲜血飞溅。
李知行的拳抡了出去,揪着他的衣领,一拳又一拳,拳拳到肉。
“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说她。”
“不许你诅咒她,她会长命百岁。”
“该死的人是你。”
不过须臾,壮汉血肉横飞。
周围的几人,大气不敢喘一下。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力道的捶打。每一拳都昭示着不要命,不怕死。
几人相视一眼,轻声往后撤。
“想走啊?”
李知行从地上站起,转了下手腕。
从前打人,他绝不会说一句话,今日所言,都是为了她。
他向来不会放过仇家。更不会放过伤害她的人,无论何种方式的伤害。
几人闻言,脚步生顿,寒意骨生,双腿打着颤,被人拖了回来。
口中被人塞进了石头,哀嚎声便没有传出院落。施虐般的暴打在这方偏院中持续。
闻故伸过来的手挡住了受到惊吓的叶青盏,“别看了。”
在院角的王娘子手中的扫把掉了又掉,转过了身。
“别打了。”
一身血腥气,打红了眼的少年,听到身后的轻咳声后,止住了想要继续落下的手,扔掉了手中的人衣领,转过了身。
院中四仰八叉的男人们,痛苦的呻/吟中,爬出了地狱似的院落。
扈棠晴扶着门框,看着院落,脸色一片煞白,不知是因病,还是因这满院的血水。
四目相对。
处在血泊中的少年,突然跪了下来,朝着她一拜,而后转身,微弓着腰低首欲离开。
步子抬起的那一瞬,却听身后传来虚弱又清晰的声音。
“不是说了,会留下来吗?”
第75章 巴山夜雨离人不归(五)他像一只听话……
少年低着的头慢慢抬起,暗淡的目光倏然亮了起来,眼中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他转过身,对上扈棠晴如水的目光,不确定地问:“我、我可以留下来吗?”他看了眼院中的血迹,又垂下了头,“你、你不怕我吗?”
柳絮因风起,落在他蓬乱的发上。
彼时春意正俏,穿着短打的少年人低着头,身子却在发冷,如同刑场上等待发落的罪人。
一刻前残暴如凶兽,此时却低眉顺眼如做错事的羔羊。叶青盏从未见过谪仙这副模样,不禁瞪圆了眼。
扈棠晴向着王娘子招了招手。王娘子扶着她走到了李知行的身边,她抬手拂去落在他发丝上的飞絮。
“我活不了多久,最后的日子里,只希望能过得安生些。”扈棠晴看着手中点点绒絮,心中难免哀落,轻轻将它们吹起,“可是你也看到了,这些人不会让我好过。”
柳絮纷飞,她在春光里慢慢道:“我出生时,母亲难产。亡故后,我在姨娘的手下长大。父亲姨娘盼着我早日长大。我的成长,伴着他们多年的期许。”
与其说是期许,倒不如说是他们自己内心的贪婪欲念。叶青盏今日才知,天底下竟有这样的父亲。
扈棠晴三岁读书,读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规劝女子三从四德的戒律陈规。学的都是豪绅富商喜欢的那些条条框框。
她不喜更不愿,常常跑出家门,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紧闭和
毒打。
教书的夫子疼惜她,知她蕙质兰心,学什么都快,又懂得举一反三。便瞒着她的父亲姨娘告诉她深宅大院之外的事,传她算术,又授她迂回保身之术,告诉她要沉住气,先在家族中立足。
旁的小女娘还在阿娘怀中撒娇时,扈棠晴便被逼着开始练琴学画煮酒烹茶。学这一切也并非为了别的,不过是为了博个“才女”的美名,引贵族高门驻足来盼。
容颜上佳,又有精心以培的才气,这样的“扈棠晴”,确实令无数名流趋之若鹜。
“说来可真可笑,”扈棠晴笑着,眉眼中却不见一丝光亮,仿佛是被提着舞蹈的偶人,“他们这么费心费力的给我塑了一个让心欣羡的模子,却只是为了让我去给那些酒囊饭袋做妾。”
叶青盏记起来杜美仙曾言:柳墩岭攀比成风,门第之见更是根深蒂固。此刻听了扈三娘的话,心中寒凉无比。
“可惜啊,为了学这些东西,我的身子早就落下了病根,去岁初显,年关病重,郎中游医都说我命不久矣。卧榻一年,他们早都对我失去了耐心。”
世人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更遑论这将女儿视为沽名钓誉捞钱工具的亲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