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闻故盯着远处的扈棠晴,指尖划出一缕阴煞跟上了她,侧眸对叶青盏道:“我们也走。”话落,他摊开掌心,想要以阴煞化莲,带两人离开。
“嗯。”叶青盏应了声,却一把合住了他的手心。然后躲在他身后,急急忙忙施谪仙教给她的变身术,将两人变成了相互缠绕的两团柳絮,随风而起。
成柳絮状的闻故看着被人紧紧拉住的手,小声道:“你本就没有多少灵力,不必为了我浪费。”
小心思被戳破,叶青盏攥着闻故的手更紧了些,咕囔道:“谪仙将灵力散尽前,传了一些给我,让我在危急时刻保命。之前他也教过我法术,那时我凝聚不出灵力,学会口
诀也没法运用,眼下有灵力了,说什么都想试试,你不必和我争,才不是为了你!”此时身子飘在空中,只能低头看地。她说的话不假,但也没那么真。她其实是在怕,怕闻故多用一次阴煞,阴煞便多反噬他一次,更怕他吐血。说到底,还是怕他会因此丧命。
见人头低了下去,闻故不再多问,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成了柳絮的两人,随风落到了扈棠晴的肩上,跟着她到了一处院落。
扈棠晴将斗篷的帽子摘下,跟着的老妇走上前,抬手想要帮忙掸走身上的落絮,手却在快挨上斗篷时停了下来,目光越过她的肩侧,落在小院的石阶上。
扈棠晴不解地问:“怎么了,王娘子?”
老妇应道:“小姐,门口好像躺着个乞丐。”
斗篷拂过满地的落絮,扈棠晴慢慢走了过去,毫不设防,倾身蹲在乞丐的身边,轻轻拍了下他的肩。
这乞丐不知来历,又一身的伤。倒在此处,旁人哪怕看到,也是绕道而行的。可谁让他偏偏倒在了此处,又好巧不巧地,叫她家小姐碰见。
王娘子本想阻拦,怕自家小姐受伤。但伸手的瞬间又想到,她拦不住。
小姐想做的事,她从来都阻不了。小姐想救的人,也从不肯轻易放弃。
扈棠晴轻声唤着如死尸的一样躺在地上的人,趴在她肩头的叶青盏和闻故看清这乞丐的长相后,相视一眼。
饶是一张脸黑如锅底,又混着血迹,他俩也认出来了,这人正是初见之时风光霁月、风度翩翩的谪仙,李知行。
此时此刻的他,看起来年轻了不少,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模样,光着胳膊穿着短打,衣衫褴褛,头发乱糟糟的,俨然是一个落魄的小乞丐。谪仙的前世是乞丐么,还是一个浑身是血、晕倒在人家门口的年轻乞丐?
两人尚未来得及吃惊,便随着扈棠晴身子的倾倒,落在了地上。
躺在地上的李知行,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猛然从石阶上直着身子弹坐而起,一把掐住了三娘的脖颈,像虎狼扑食一般,将扈小姐摁倒在地。
心中大惊的叶青盏在突然的冲击中抖落在了地上,眼睛却一刻不眨地盯着两人看。在她的印象中,谪仙从未有过如此粗暴的举动。
两人虽是柳絮状,但实为肉身。幸好闻故反应快,被掀翻的瞬间,胳膊垫了下叶青盏的腰,才不至于让她后脑着地。他自己却生生摔在了地上,一声不吭地拉着叶青盏站起,同她一道看向两人。
李知行充血的双目在看清被他扑倒在地的人后,暴怒的目光突然柔和了下来。原本蓄着火、怒张的乌黑瞳孔骤然微缩,眼神里一瞬充满了歉疚。扣在三娘脖子上的手,也迅速抽离而去。一双手不安地垂在身子两侧,抓了两把破烂的衣角,又背到了身后,慌乱开口:
“抱、抱、抱歉……认错人了。”
被迫躺在地上的三娘,看着他在一瞬之间变化的万般神情,忽然笑了起来。
这人方才的眼神,叫她想起了冰川解冻,流水携着落花随风去的春日光景。而此刻躲闪的眼神,像是那拐走落花的流水被顽石阻隔质问似的。
只是……三娘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盯着他瞧。
这破烂的乞丐少年,未免太俊了点吧。又似乎,在哪里见过。
三娘一时看得出神,完全忘记这人此时还跨开腿,跪坐在她身上。李知行也因愧疚而脸涨得通红,半晌没敢动。
一旁的王娘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推搡了他一把,“你这泼皮乞丐,还压着我家姑娘做什么!”
李知行这才慌忙起身,垂着头跪在了一边。
扈棠晴咳嗽着,被王娘子扶了起来。
“你跪着做何?”
闻言,李知行本低着的头越低了,都快要埋在胸口了。
柳絮状的叶青盏,同闻故相视一眼,在心底“啧”了声。只觉得两人都很奇怪,和自己认识的“谪仙”“三娘”相去甚远。
她不懂三娘为何被人掐着脖子还能笑出来,更不懂谪仙为何一副“伏低做小”的姿态。
跪在地上的李知行一言不发,向来眼尖的王娘子围着他半晌,倒是先开了口:“小姐,这人好像是你曾经施粥救济过的一个乞丐。”
王娘子的话堪堪落在,李知行低着的头便重重点了几下。扈棠晴向前一步,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瞧起了他的模样。
李知行乖乖跪着,任眼前女子打量。
看着这副场景,叶青盏用只有她和闻故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小声道:“谪仙好像一只小狗啊。”
身怀清香的女子鬓边的一缕发贴上了他的耳畔,李知行侧过脸,耳珠红得能滴下血来。
跪在地上的小乞丐脸上糊满了血,却难掩容颜的清秀。双眸里蕴着点点春意,眉宇处藏着清风。
扈棠晴眨了眨,放下抬着他下巴的手,直起身子,笑着道:“王娘子不说,我还真认不出你来。”
不知是不是叶青盏的错觉,她看到谪仙的向内扣着的肩膀,在听到三娘的这句话后,耷拉得更明显了些。更像一只蔫吧的小狗了。
“起来吧,别跪着了,”扈棠晴从袖中掏出帕子,递给了他,“擦擦脸上的血,看着怪吓人的。”
李知行侧着头,依旧垂着。
见他不识好歹,王娘子不满道:“小姐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小姐都没责怪你方才的恶行,你这会儿倒是先拧巴起了?”
话音未落,李知行猛然将头转回抬起,急冲冲道:“我没有!我只是——”目光猝不及防同扈小姐对上后,他的声音又小了下来,“我只是,只是……”
扈棠晴走上前,弯腰用手中的绣帕拭净他额角的血,轻声问:“只是什么?”
温热的触感从额角开始蔓延,遽然传遍全身,像是被雷电击中,李知行身子麻了又麻,心间痒痒的。开口的声音暗哑中发着抖:“我只是觉得自己不配。”不配同她并肩而立。
盯着他瞧了又瞧,扈棠晴问:“你可有名字?”见跪在地上的人不语,她便不再追问,转头对着王娘子道:“王娘子,这人身上受的伤很重,或许靠他自己站不起来,我二人扶他一把,将他带进院中,我为他整治。”
王娘子瞪了李知行一眼,迟迟不动,正要说些什么,跪在地上的人“腾”地站了起来,正色道:“不用。”
站起来的李知行背停得笔直,仿佛用行动证明自己可以,不用人扶。只是下一瞬,头一栽,倒在了扈棠晴的怀里。
在地上当柳絮的叶青盏,又“啧”了声,心想着谪仙就是谪仙,打肿脸充胖子不成,就瞅准了往三娘怀里倒。
身子往后退了退,扈棠晴一惊,伸手接住了他,急忙对着身边的王娘子道:“我们将他扶进院子去吧,他身上的伤,耽误不得。”
王娘子一把将倒在她家小姐怀里的男人扯了过来,“小姐,这人来路不明,又一身伤,要是把他带进家门,万一招惹横祸从此赖上小姐您,该如何是好?”
想起他方才醒后清亮的眸子,扈棠晴摇头道:“我一向不会看错人,这少年,不会那样的人。”说罢,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认真道:“这人再不救,就没命了。”
“可是——”
“王娘子您不必多说,”扈棠晴看着闭着眼眉宇紧蹙的李知行,对着王娘子继续道,“我自知命不久矣,如今能救一个人便是一个。待救醒后,再问清他的来历和受伤的原由吧。”
“我相信他不会骗我。”
她不相信,眸子如春雪,一碰就脸红的少年郎,会骗她伤害她。
自家小姐这样说了,王娘子便不再多言,将人抬了进去。
闻故拉着叶青盏,以阴煞为托,继续以柳絮的样子飘到了扈家的别院中。
这院子又小又破。王娘子将李知行放到一处卧榻上后,便站在一旁等着扈棠晴施针救人,生怕这乞丐少年醒了对她家小姐起了歹心。
扈棠晴一边从药箱里取针一边对王娘子道;“王娘子,帮我大盆水来可好?”
王娘子看了一眼蜷缩在榻上的少年,叮嘱道:“小姐可要小心。”说完,她便退了出去。
落着厚厚尘土的屋子里,转眼只剩了扈棠晴和疼得哆嗦的李知行。还有落在窗台上,悄声观着两人的两团柳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