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盏轻“哦”了一声,看向闻故,似乎对这个称呼并不在意。只听他道:“汤圆,把药铺的日志拿来。”
寻常铺子备都有账本日志,若是东方公子认真记录了行医日志,那众人口中的“怪病”,自可在其中查探一番。
叶青盏看向闻故,小声道:“你脑袋真的很灵光。”
闻故目光瞥了他一眼,先一步坐到了凳上,道:“多谢。”
客气又生疏的语气,叶青盏听出了冷意,心里头莫名有点不舒服。
他从前性子也冷,但也无今日这般,把不高兴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
她以为天启山神够叫人琢磨不定了,谁承想这病美少年的性子,也如此的阴晴不定,下午还帮她说话呢,晚上就对她爱搭不理了。
难不成还在气自己没告诉他昨夜之梦境——不是都说了过完关回去就告诉他嘛,为何还是如此冷淡?
叶青盏有点怀念初见是乖巧的他——病殃殃的,让人心生怜爱。如今,倒也会给她摆脸色了。
她是来送鬼过关的,不是来受气的。
叶青盏心一横,也不想理他了,转身去同汤圆搭话。
叫汤圆的店伙依言将行医问诊的日志拿了过来,又递给叶青盏一封书信,道:“老板,这是岁安县叶员外派人送来的,来人说想请老板夫去员外府上做客。”
叶青盏拿着书信的手顿了顿,才将信打开。
信里也没写什么,叶员外只是说身子不舒服,问诊无果,听闻东方远山的医术高明,他想来求医拜访,但奈何身子不便远游,便想请到府上为他瞧瞧。
什么病,怎会如此严重……信纸被叶青盏抓皱了,这皱痕也似通晓人心意似的,爬上了她的眉头。
闻故放下手中的日志,看了过来。一眼便望见了他神色中的担忧,不禁
问:“怎么了?”
叶青盏将信收起来,眼中湿濛濛的,道:“不要你管!”转头又对汤圆好言道,“明日劳烦你起早些,帮我备辆马车,我要去岁安县一趟。”
汤圆不知老板和老板夫怎的就突然吵架了,他身为一个跑腿的,看一眼眼泪将落的老板,又瞄一眼一言不发的老板夫,默默退了下去。
两口子的事,他一个外人不好掺和。
待汤圆走后,闻故起身,径直走向叶青盏,俯低身子,抬手,拂去了她眼角的泪。
叶青盏别过身子,道:“我不要同你讲话。”
心里又急又气,她身子一颤,手中的信掉到了地上。
闻故弯腰从地上捡起信来,看清内容后,道:“你要去找叶员外。”
叶青盏闷着脑袋,轻点了下,又摇头,道:“我想回去,可是阿桃奶奶和善娘还找不到,幻境中的任务,头绪都没理清,我若是真去了……”
不等她说完,闻故道:“我陪你去。”
叶青盏红着眼,回眸看他。
她一哭,他便没了辙,只能忍着心头的疼,在心底轻叹。
“今日善娘说的,你可还记得?”闻故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态盯着她一双湿眼,见人点头,继续道,“她说,怪病一事,我们可去问叶员外。”
叶青盏点头。
闻故接着道:“我用阴煞探过,幻境之主的气息不止出现在玉蝶峰,还有一处,就在岁安县附近。”
欲破境,先要找到境之主。叶青盏登时明了了闻故何意,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必要去趟岁安县,找人……不对,找鬼。”
微微颔首,闻故从袖中掏出银杏叶,四溢的阴煞聚拢,又慢慢摊开,呈现出一番景状来。
叶青盏看过去,抬眸问:“这是道观吗?”
将银杏收起来后,闻故不答反问:“你还要不要——”他伏低身子,又倾身往前,目光向上,定定注视着她,
“同我讲话?”
***
待丐帮的小崽子们都睡着后,李知行掏出银杏,施展法术将自己变小,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然后坐着他心爱的坐骑——雪书,在风中凌乱地飞向了玉蝶峰。
夜色静谧,月光温柔。
冷风吹醒了李知行的困倦,脑中回忆起方才从小六嘴里套出来的话。小六说,竹溪镇镇上有很多畸形的孩子,查不出来病因。被当地人尊为“狐狸仙人”,能后活死人的“神医”告诉他们,唯有玉蝶峰深处藏着的雪女之泪可以救他们。
听到这处,李知行只觉愚昧,他怎么不知道有什么生灵的眼泪还能治病的。又暗骂了几句:怎么哪儿都有你,臭狐狸!
两人正说着,侧身躺在草席上的三三转过身来,揉着眼道:“帮主,你不会也要像那些坏人一样抓雪女吧?”
抓?
李知行摇头,三三眯着眼又道:“庙里的孩子很多都是雪女在深山里救,她是好人,不是那些坏人口中的妖兽。”
李知行心中疑惑甚多,但见孩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便道:“你先睡,明早再说。”
三三入梦前,还嘀咕了句:“都怪那只臭狐狸……”
小六见三三睡着了自己也实在是撑不住了,迷迷糊糊说了句:“那些有钱人家,宁可给白狐观送钱,也不愿给他们生病的孩子治病,真是……”
童言无忌,最为直白。这两位孩子之语,令李知行眉间聚起愁云,心中又涌起一阵不安之感。
——那狐狸人,到底意欲何为?
心底的不安在听到一声近乎白猿的啼叫后不断蔓延至全身,脊背发凉。李知行往书边沿挪了挪,望向隐没于夜色的山川湖海。
雪书随着他的操控,不断靠近玉蝶峰,最后停在了一处被高树遮掩的断壁上。李知行拨开树枝,在高处观望。
一道通体雪白的影子,像雪域高原上的孤狼一般,四肢抓地从高木低丛中穿梭而过,银丝长发如九天瀑布舞于空。
纵使是通晓天上地下万千事的,见过万种奇珍异兽的谪仙,一时竟也说不上这是白兽是何种兽灵。
就在他震惊求思之余,白兽忽然在断壁下停了下来,仰起了头颅。
看清其形后,李知行登时瞠目,往后退了一步,一不留神,踢到了脚边的石子。
石子从崖上滚落,掉到了白兽的头上。
白兽抬首。
第40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六)唇贴了上去。……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山中兽灵,而是一个女人,一个鹤发血目的女人。
李知行同她四目相对,想起三三和小六提起的雪女,心想准是她没错了。
这雪女生着一张人脸,五官却是畸形的,就像是被人熔炼过一般,眼、口、鼻相融在一起,泾渭不明。
他目力好,尚且需要细看,才可依稀辨得出眼鼻,若是凡人见了这样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只怕是被她救了,也要被吓破胆,哭天喊地让人来抓她。
面目不清,雪女的四肢却是修长而有力的,像是常年在山中奔跑的野鹿,又生着一头及脚的白发。仰首向上时,银发如白浪,盛散于背。
身为仙人,李知行并不会因其相貌而恐惧,更何况,他现在还是一片“小人”。
雪女当是看不见他的。
果然,雪女只是望了一眼断壁,便折身,四肢并用,奔跑了起来。
李知行纵身一跳,贴到了她的背上,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雪女虽像白狐,身却并无皮毛,腰背一片光滑,简而言之,就是浑身赤-裸。
“得罪得罪。”李知行随着她奔袭,闭目在她背上说。
穿山越林,雪女将他带到了一处山洞中。李知行在她停步之时睁开了眼,从其背上跳下,躲在一处石后暗自观量。他看到……很多小孩。
低处看得不太真切,李知行便爬向阴影里的高处,认真瞧了又瞧。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些小孩,年龄大小不同,却多是畸形儿。
面容同她一样,像是被炼熔的不在少数。还有些是断臂残肢,在地上像虫蛇一般爬动着。
每多看一眼,李知行的心中便多一分不忍与难过。又想起鬼门关中的婴灵堂,那里被收留和供养的孩子,应当就是他们。
他几乎有些理解,孩子们为何不愿重新投胎了。
——人世于他们来说,太过残忍,更太过痛苦。
孩子们有些在哭闹,有些却不会哭闹。雪女一一哄着他们,她其实也不会说话,嗓子中发出的只是咕哝声。然而,经她抱过的孩子,却无一例外,都安静平和了下来。
就像是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与拍抚中,逐渐安睡了过去。
世人或许会以美丑来定亲疏,会因长相而生喜惧。婴孩却不同,只会用天真的目光,感知世间的善恶。
谁对他们好,他们便对谁笑。
雪女抱着孩子哄,李知行眼看着,耳听到了洞口传来的脚步声,又一阵鬼气传入他的鼻息。他赶忙望过去——
“善娥”抱着山间野果,又拿着一个水囊,慢慢走了过来。她的模样同鬼门关中并不相似,年轻了许多,看上去同叶青盏差不多大,穿着破烂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