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有何用?”
“——你不还是怕我。”
闻故眼神锁住叶青盏躲闪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荒颓破败的庙宇中一时有些安静,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汹涌于少男少女之间。
李知行眼珠子转过来溜过去,不敢言,不敢言。
“水来了!”
小六推门而入,横插到三人中间,左瞧瞧右看看,将抱着的水罐放在了石桌上,道:“姐姐再等一下,我去找两个碗来。”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眼中只有姐姐,一点没顾忌姐姐“夫君”的感受。
闻故又目送他离开。
李知行实在是憋不住了,道:“你俩有什么恩怨先放放,咱先找人,”看向闻故,“阴煞传来消息否?”
谪仙之语打破了缠绕着的微妙氛围,任务为先的考量让闻故暂放心底的晦暗,道:“有。”他将目光转向谪仙,掌心摊开一物,银杏。
自手腕处又溢出丝丝缕缕的黑雾,慢慢回拢在银杏叶上,敷衍出一道景状来,一座层峦叠嶂的青峰跃然于三人眼前。
李知行看着只觉熟悉,一拍脑门,道:“我想起来了,这是玉蝶峰,在茶花村和岁安县之间,离竹溪镇也不远。”
他为了寻梦中的“她”,以各种原由从天界下人间,南来北往多年,人间的山山水水快要看尽了,却始终不得见那道背影。
玉蝶峰,虽非人世名山大川,但因连绵的山脉形似扑张双翅的蛱蝶,容易让人记住。山上又时能采到玉石,两相交叠,便叫了这名。
“玉蝶峰?”叶青盏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也道,“之前桃花仙不是也说,狐狸博士把一个人藏在了玉蝶峰的山洞里吗,那人我们推断出来,极有可能是谢之晏。”
李知行她点头,道:“没错,看来,这玉蝶峰是必须要去一趟了,本仙……”
话没来得及说完,小六又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捧着两只大碗,将罐中的水倒了向了其中一只,笑着端给叶青盏,道:“姐姐喝。”
叶青盏不好拂少年的好意,眉眼弯弯,接过:“有劳了。”
小六看着她,摆手道:“不有劳不有劳。”
闻故盯着他。
李知行看着满脸阴沉的少年用目光淬着只对一人热情的少年,轻咳一声提醒道:“小六,这里还有一位客人哦。”
始终笑着的小六认真瞧着叶青盏将水喝完,全然不顾帮主说的话,抱着陶罐问:“姐姐还要再添点吗?”
叶青盏摇头,语气温和:“不用了,”指了指闻故,“你给他倒吧。”
小六收住了笑容,将陶罐拿到闻故跟前,不情不愿道:“东方公子
,想喝多少自己倒。”
他将罐子往闻故手里怼。
闻故不接,漆黑的双眸看向他,道:“不用了。”
语毕,便拉起了叶青盏的手,走向庙门,边走边道:“天色已晚,就不打扰各位了,在下同夫人,告辞了。”
叶青盏被人拉着,听到“夫人”二字,心跳顿了下。
李知行抱臂,嘴角噙着笑,心道:有趣。心中正叹着,忽然觉着袖中的银杏有动静,他拿出来一瞧,是冷脸少年写的玉蝶峰的位置。
还能记起任务啊。
只是这字……看起来很童真。
两人很快出了寺庙,身后的小六喊着:“我送送你们吧,我知道通往你家街市的近路。”
闻故回身,冷着眸子看了他一眼,握着身旁人腕子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一言不发地拉着人往前。
小六被这一眼渗到了,尴尬地举起手,摸了摸后颈,满脸留恋地转身回了庙宇。心中却总觉得奇怪:
这东方先生,怎么和人说的不太一样呢,说好的霁月清风温文尔雅呢?今日看来只觉他空有一副皮囊,脸比炭火还黑,对小娘子也是看得紧,真是苦了小姐姐了。
思及此,小六不无叹息,又转身又看了一眼。
拉扯的两人,身影越来越淡。
“疼!”
“闻故,你走慢点,”叶青盏用力,挣开了闻故的握着她手腕的手,“你闹够了没?”
闻故回过神,头微偏,唇角扯起一抹笑,满眼的不可置信,道:“闹?”
许是被拽疼了,叶青盏也不愿同从前那般哄着他,生气道:“同谪仙话都没说完,什么都说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你就要走,这不是闹,这是什么!”
叶青盏揉着手腕,气不打一处来,不管少年脸色如何冷冽,继续道:“还有,你知道东方公子的家在哪儿吗,人家小六好心相送,你用眼神吓人家作何!”
幽深的眸子盯着眼前人,眼中似是漫起了一层湿雾,眼尾却倏然红了起来。
“你不分轻重,一次就够了,为何——”叶青盏怕被他那双漂亮的眼吸进去,便只顾低头训斥,说到不解气之处才抬起了头,一时有些怔愣。
……他是要哭吗?
闻故红着眼,眼睫颤动,看着她。
“你是在为他说话吗?”
第39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五)不过是咎由自……
眼前人的双眸中是从未有过的落寞,像是被训斥的无辜孩童,不由得让人心生怜惜。叶青盏一时有些晃神,心想自己方才的言语当真就叫他如此伤心。
“你你你、你别哭呀!”见他眼神哀怨,脸色却近乎雪白,一副病了的模样,生怕他又开始吐血,抓着他的袖子,叶青盏着急忙慌道,“我没有为他说话,我就是……就是,就是着急,怕任务耽搁了。”
“你是在怨我吗?”闻故的眼角又往下垂了垂,似乎是在自责,“你怕我,又怨我。”说着,手捂在了心口处。
叶青盏一把抓起他的手,晃了晃,道:“我没有怨你,也不是怕你,就是做梦梦到了你。”
闻故的目光从她抱着自己臂腕的双手移到了她的脸上,神情依旧凄楚,道:“梦到我?”
“我在梦里伤你了吗?”
叶青盏听到他问,却不知如何作答。
——梦里他伤的人,并非是她,而是她的母亲,江雪君。
鬼门关那夜,她看清了手执长剑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她眼前的少年。
目光对上闻故的双眼,叶青盏一字一句道:“闻故,我选择相信你。”
凉薄的月光不知何时落满了两人的身。立于清辉中的少女,眼神舒淡,言语平缓。
说是信他,却先松开了他的手。
闻故不知她到底梦到了什么,只是觉得五脏六腑,满身血肉,都在她松开自己的手后,坠入了冰天雪地,无底深渊。
心头闻声而来的怨煞,漫天卷地,叫嚣着嘲弄他——
“她不信你。”
压下蚀骨的痛,眼底的光也暗了下去,他却还是追问了一句:“你真的信我?那又为何不说清楚?”
叶青盏往后退了一步。单靠梦为依托,无凭无据,她不能信口而来,徒惹少年心忧,便道:“我不能说。”
闻故仍旧盯着她。
不明白这人为何一下如此悲伤,却被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刺痛了,叶青盏不由地补了句:“你……好好过关,幻境结束了,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幽深的目光起了微澜。哪怕是骗,他也认了。
闻故应:“好。”
不过是咎由自取,他还能贪图什么。
只是这一次……他要做出抉择。
见人脸色缓和了许多,叶青盏试探地问:“你好些了吗?我们还有任务要完成呢。”
良久后,闻故才道:“跟上。”
他先一步,向着前路无尽的黑暗走去。
***
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叶青盏其实想与闻故说话的,但觉察到他心情好像很不美妙,便忍着,只跟他一路同走。循着阴煞的痕迹,找到了东方药铺。
到了铺子门口,她实在是忍不住了,惊叹道:“闻故,你身上的阴煞好厉害啊,怎么什么地方都能找得到?嗅一嗅身上的味道就找得到,跟狗似的。”
阴煞:“……”
的确同恶犬一般,四处觅食,处处咬人。
闻故心中这样想,到了唇边,也只是道:“先进去。”
叶青盏“嗯”了一声,抬步进了药铺。
这药铺装点得很是素朴,药草之味混杂,清清淡淡。
叶青盏点了下鼻头,环顾四周,只见这药铺算是半个医馆,既卖药,也有问诊的小室。
铺中打着呵欠的小厮,看清来人后,从柜台后噔噔噔地跑了出来,笑着道:“老板,老板夫,你们回来了?”
是听错了么……老板夫是什么?
叶青盏问:“小哥,你刚才喊的什么?”
“老板真是折煞小人了,汤圆怎么能让老板叫哥呢?”叫汤圆的青年,戴着一顶瓜皮小帽,圆脸圆眼圆下巴,看着闻故道,“是公子让汤圆这样喊的,说是这店是您出钱开的,他只是您的副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