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诛心,楚墨芷面色如土,泪如雨下,边退边道:“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楚乐天忽然笑了,“你除了会说对不起还会什么?”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咬牙道:“谁让你好心,好心给那豺狼一口水,结果惹了一身骚。”
院中人面面相觑,想起金瓘的恶行。
云姨娘立在檐下,再也忍不住了,朝楚墨芷走去,搂住她发抖的身子,对上破口大骂的楚乐天,厉声道:“楚大哥,够了!”
不够,还不够,远远不够……
楚乐天仍旧不管不顾,像是要将这些年来的怨恨一泄而出,继续道:“我怎么、怎么、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赔钱货,和你那死了的娘一样……”
“爹!”
哭到发抖的姑娘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梗着声音道:“能别提我娘吗,我、我、我……”
我都没见过她。
李知行和闻故相视一眼,想插手都插手不了。一旁的墨知,像只受惊的小鹿,茫然地看着院中的一切。
就像是疯魔了一般,楚乐天不依不饶,指着他的女儿道:“你怎么不跟她一起死了!”
话落,院中静默一片。
楚墨芷满脸惊恐,看向她面目全非的父亲。
知道他恨她,却不曾想恨到这般地步。一颗心,随着她逐渐低垂下去的头一起,沉了下去。
云姨娘在一众沉默开口,搂着楚墨芷正视檐下的男人,掷地有声道:“既然楚大哥想要自己的亲生女儿死,那索性云烟我就带她走,不碍着你的眼了。”
楚墨芷抬起头,含泪看了她一眼。
楚乐天却是轻笑一声,道:“带走?”他看向满脸泪痕的女儿,眼中没有半分疼惜,只道,“好歹我养了十几年,花了不少钱,你说带走就带走?”
就像是在说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楚墨芷苦笑了一声,看向被她喊了十几年父亲的人。
云烟从袖中掏出钱袋,扔给了他,道:“够了吧?”言语中满是气愤,“楚乐天,你最好适可而止。”
也不知是在说他“卖女”的这副嘴脸,还是他一声又一声难听至极的恶语。
楚乐天拿着钱袋,掂了
掂,一脸丑恶,道:“这还差不多,真当我楚家白给你们住?”又看向楚墨芷,不耐烦道,“带走吧,别再回来烦我了。”
全然不见昨日的客套,也丝毫不顾及的待客之道。院中人忽然不明白,昨日见到的楚乐天和今日的楚乐天,哪个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但有一点他们很确定,楚乐天不喜欢他的这个女儿,甚至说的上是恨。
本被骂懵了的云盈回过了神,走向楚墨芷,又看了一眼已经背过身的男人,愤恨道:“墨芷,跟我们走吧,回锦绣山庄。”
楚墨芷惨白的脸上神色空空,看着她点了点头。
云盈恶狠狠地瞪了楚乐天一眼,强搂着她转身,朝院外走去。见状,剩下的几位绣娘从厢房中拿出包袱,也赶忙离开了楚家。
闻故将绣帕上的血迹去除,递给墨知,墨知混在女娘中,将帕子放在了云天缥的枕边。云天缥进入厢房后,一愣,随即将手帕牢牢挂在了腰上。
叶青盏又被一颠一颠地带出楚家。
李知行见女娘们走得差不多了,拱手道:“我等也不再叨扰,告辞。”
楚乐天背佝偻着,立在正堂门口,摆了摆手。
李知行看了闻故一眼,带上墨知出了门。
到门口时,走在最后的闻故忽然转身,道:“你,不要后悔。”
檐下人的身子似乎颤了颤,闻故没有看清,抬步离开。
院中又恢复了一片寂静,枯枝败叶随风而动,满目荒颓。
楚乐天转过了身,钱袋掉在了地上。他像是行尸走肉一般跛着脚来到了那树又裂痕的秋桂子前,忽然栽倒在地,跪在了树前。
一朵黄色小花飘零在了他的手中,被泪水打湿。
楚乐天双手捧着,捂向心口,哭喊道:“对不起。”
第27章 锦绣声(六)“这是怪胎,留不得。”……
云盈和云天缥拥着楚墨芷,她往后望了一眼渐渐看不见的茅草院落,又转过了头。
密切关注着她的云姨娘,让众人停下,用帕子拂去了她脸上的泪痕,语重心长道:“那样的人,不值得你的挂念。”
楚墨芷看向她。
“以后就在山庄踏实地住下来,她们都是你的家人,”说着,云烟看向身后的小姑娘们,“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绣娘们都是一脸担忧的模样,轻点着头。
云天缥拉住她的手,轻声细语哄劝道:“云姨娘人很好的,我和云盈,”她看了一眼自家的妹妹,又看一眼山庄的姐妹,目光温柔地落回了楚墨芷的身上,“还有山庄的姐妹们,我们都是云姨娘捡回去的孩子,云姨娘待我们视如己出,像一家人一样。我们一定会把你当亲妹妹看的。”
话落,女娘们又齐刷刷地点头。
在关切又温暖的目光中中,楚墨芷点头,抿着的唇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见状,云姨娘终于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悄然望了望远处已模糊的院落,道:“如此便好,我们得快些赶路了,昨日迷路,今日又没了钱财,若是在太阳下山前赶不回丰华县,就不好了。”
昨日她们本架着马车,谁知入茶花村时遭遇山匪,绣品钱财皆被洗劫一空,她袖中的钱袋,还是劫匪漏掉的。
她当时想,若是他们敢动这些女娘,她就是在人前用妖力,也要拼死相护。幸好这劫匪只劫财不劫色,姑娘们都无碍。
想到此处,云烟看向走在一旁的三位方士,犹豫了片刻,笑着开口:“三位方士,云烟有一事相求。”
叶青盏挂在云天缥的腰间,本困乎乎地听着几人说话,一瞬清醒了不少,看向闻故他们。
李知行本暗自思索着什么,闻言看向云烟,道:“云姨娘但说无妨。”
云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顿了顿,还是开了口:“可否护送我们回到丰华县。”她见几人脸上都有疑虑,又赶忙道,“不白送,到了锦绣山庄,我会给你们报酬的。”
不知谪仙作何感想,叶青盏替他感到为难——一边是幻境故事不可擅自改变,一边是美丽绣娘的真诚以求,谪仙会如何答呢?
李知行看着她,道:“我等除妖之任未竟,本就应去妖物肆虐的地方查探,如今相邻的几个县郡都已被妖物侵扰过,只剩丰华县。料那妖物的下一个目的地,便是那儿了。本就是顺道的事,何来相送一说,又怎好接受报酬。”
云姨娘笑了笑,行礼道:“那就谢谢几位方士了。”
李知行拱手还礼,道:“客气客气。”
身侧的闻故看了他一眼,低声提醒道:“幻境的规矩。”
李知行咬着牙,低声回:“我有事问她。”
安安静静的墨知,听着几人的言语,眼中转动了下,摸着肩侧的一缕发,做了个任性的决定。
幻境又变了。
和人低着头说小话的功夫,李知行发现脚下站着的地方换了个地。他慢慢抬起头,和闻故一道看向身旁的小姑娘。
天真无邪的杏眼眨啊眨,脸上写着“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看我”“我只是帮了点小忙”……
李知行被气笑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道:“你和青淮还真是两个极品,一个巴不得住幻境,死命拖;一个生怕浪费时间,不要命地加快。”
墨知冲他甜甜一笑,不会说话,也不想说话。
闻故先两人一步,往前走了走,又避着众人,给叶青盏用银杏传书。
在绣帕里趴着的叶青盏,收到他传来的消息,知晓墨知又擅自加快了行路的速度。她将银杏收起,坐起身子,望了眼人来人往的街市,留心着绣娘们的反应。
她们好像并无觉得有何不妥,跟着云姨娘陆续走进了一家酒肆。
甫一进门,店铺的店小二便迎了上来,笑着道:“云姨娘和姑娘们回来了,比拼顺利否?”
云烟摆了摆手,不耐烦道:“别问了,先上菜。”
“得咧,还是老样子?”店小二问。
云姨娘疲惫地点了点头,又看向闻故他们,嘱咐道:“你去问问那三位方士的喜好。”
堂倌问好后,退了下去,姑娘们落坐,坐满了三大桌。闻故和李知行,也带着墨知找了个地坐下。
随着饭菜一道一道奉上,一道屏风前的说书先生,看了云姨娘一眼,笑着开始讲故事了。
书讲完,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说书先生蓄着两撇胡,笑眯眯地走了过来,道:“云烟,回来了啊,吃好了吗,要再添些吗?”
只能看着不能吃的绣帕叶青盏,听着圆滚滚的说书先生之言,点头如小鸡捉啄米。他们都吃饱了,只有她饥肠辘辘,饿得前胸贴后背。
云姨娘看着起身,看了他一眼,道:“吃好了,先记账,我今日没带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