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让我说?”妇人咳出了血,却全然不在意,接着道:
”父母说我所嫁非良人,我听不进,十六岁下嫁于他,不求他求取功名、扬名立万,只盼他对我好,真心待我就好。”
“可是后来啊,所携嫁妆被他尽数拿去听戏养伶人,挥霍一空,我却有了身孕,成了旁人眼中的笑话,父母在街里邻坊的闲言碎语中抬不头来,父亲生了心病离世,母亲殉情。”
她眼中含泪,嘴角却带着笑,像是在说给少年听,又像是在说给曾经的自己听。
“离世之前,却从未说过我的一句不是,只道是他们心软了,让畜生叼走了他们的女儿。”
徐景宜眼中泪光闪闪,“父母因我而亡,他却变得面目全非。”
“又或许他没变,是我从未看清过他。”徐景宜笑着走近少年,手摸上他的眉骨,笑着道,“你同他生着一双眼,真想——”
“挖下来。”
“看这双眼那时到底给我下了什么咒,为何初见之时便要了命呢?”徐景宜骨筋分明的手划过儿子的脸,血顺着嘴角流出,眼光却骤然变得狠毒起来,一字一句道:“儿子,你记住,娘要你——”
“杀了他们。”
“杀了你的父亲。”
“杀了那个戏子……”
语毕,徐景宜忽然瞳孔大张,一口黑血喷出,遂倒在儿子的怀中,头垂落在他的肩上,身子僵如死尸。
“娘!”
少年哭喊划破云霄,听得人胆颤,叶青盏悄悄抹眼泪。
“娘!娘、娘、娘你醒醒,求你醒醒,醒醒啊醒醒,”少年泪如雨下,“我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求求您,您睁眼看看我,看看我啊!”
“不要丢下我。”
“娘……”
怀中的人不动,身子越来越凉,枯瘦的身躯像飘零的树叶。
少年眼神哀凉,抬手擦干脸上的泪,木然地将人抱起回了屋,又急速出了门。
闻故跟上他,叶青盏跑进了草屋中。她将手放在徐景宜的鼻头处探了探,无奈地叹了口气,守在床头。
半炷香后,少年又跑进了屋,拽着一个郎中扮相的人,身后跟着闻故。
“先生,求您救救我娘吧。”
少年说着,便跪在地上磕起了头来,声声作响。
郎中探了探榻上人的鼻息,又摸上她的脉,摇了摇头。
“节哀。”他说。
闻言少年瘫坐在地上,眼底彻底没了光彩。
郎中叹气,从袖中拿出一吊钱,道:“从前欠老夫的,你磕的这几个头就当还了。这些钱拿着,给徐氏买口好棺材。”
郎中走了,少年坐还在地上。
泪水洗面。
叶青盏和闻故相视一眼,不知所措。
须臾后,少年站起了身,出门找来一名村妇,为他娘净身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他给人一文钱。闻故跟着他,无形之中陪他买了一口棺材,叶青盏守着徐氏。
棺材送来,少年送徐氏入棺,盖棺前看又看了一眼病容深重的人。
他未曾见过徐景宜年轻时的样子,有记忆时,她便顶着一张蜡黄的脸,成了那人口中的泼妇怨女。
今日他才知晓了两人之间的恩怨纠葛。
棺材盖缓缓闭合,少年沉默地推着两边的泥土,面无表情道:“娘,今日我出门,只是为了求医,您的病耽搁不了。”
“至于那人,”少年语气不变,“他早死了。”
平静得如同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蹲在地上帮少年刨土埋母的叶青盏闻言手却停住了,看向身后的闻故,他神色亦有波澜。
“那人寻花问柳,招惹豪绅养的的女伶,被活活打死了。”少年神色淡淡,“我把他扔在了野坟谷,应该被秃鹫吃得差不多了。”
“我不想告诉您。”
“至于您说的那戏子,我没见过她,但听人说,她被北上来的一个将军看中带走了,都走了很多年了。说是去了边境,具体哪儿我不知道。”
“您让我杀了他,却不愿再多活几年,我都没得及告诉您他死了。”
“那戏子——”
少年泪珠掉落,目光却黑沉如深渊。
“天涯海角我也给您找到。”
“亲手杀了她。”
第11章 梨园影(十一)“回凡间一趟,天涯海……
亲手杀了谁?
前一刻不是还在梦中喊“娘”?
谢之晏本欲将药瓶放到这似乎被梦魇困住了的少年枕边,闻言却轻抬眉峰,手也顿在空中,打量的目光中霎时变得寒凉。
须臾后,他又看向阿羊裹着纱布的腿,将手中的药瓶放下。后转身走入黑暗中,一字一句道:“你若敢伤戏班一人,我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给你这药,是想让你早点滚,还因为——”
“你同我一样,都是被亲娘留在世上的人。”
他想说是被亲娘抛弃和怨恨的人,但还是换了说辞。这样听起来很可怜,他讨厌被人可怜。
“锦繁想要你活着,你便给我好好活着。”
谢之晏脚步缓而轻,出了厢房。屋里又安静了下来,仿佛无人来过。
屈着一条腿坐在窗台上的小影人谪仙,听尽了这人对着一个梦魇少年的自言自语,背靠窗壁摇头,心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这人晚膳前威胁,大半夜的边威胁边送药,真是拧巴啊。
他看了一眼月光落在脸上的榻上少年,其脸上的神色可真是丰富。梦里应当是相当的精彩,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除非折腾他梦境的人先出来。
算了,在这里守着他们吧。
李知行靠着窗而坐,周身披着银辉,脑中本回忆着谢之晏所写的文字笔录,却不知怎的,想起了扈三娘,脑中闪过她冲自己眨的那一眼,又想起她浑身是血的模样。
谪仙甩了甩头,抬头望向隐入云中的明月,喃喃道:“也不三娘如何了?”
对月兴叹之后,李知行再看向床榻时,床边出现了两个影人,无声无息的,睁着两双大眼对着他。
李知行被吓了一大跳,从窗台写飘下,叶青盏眼疾手快,将人捞住,放在手心中,小声道:“仙人,你怎么变小了?”
“我不变小怎么窃读?”李知行抱臂站在叶青盏的手心,佯装生气道,“你二人何时从梦里出来的,看了本仙多久?”
“在你说‘也不知三娘如何了’的时候。”叶青盏笑着答,看着谪仙脸一点一点地变红,正想再调笑几句时,有人朝她伸出了手。
一旁的闻故将叶青盏手中的“掌中仙”捏着领子,略带嫌弃地提起。谪仙被人钳制着,四肢挣扎,闻故置若罔闻,毫不留情地在半空松开了手。
“你重。”
“她手会疼。”
如浮尘一般荡在空中的仙人被气笑了,不再挣扎,不慌不忙施法,变大站到了地上,想要仗着身量高敲一敲少年的脑袋,却被他偏头躲过了。
闻故一侧目,便看到了方才没注意到的白瓷小瓶。
这瓷瓶,他在谢之晏的书案上看到过,便问:“谢之晏来过?”
李知行认命地收回了手,点头道:“嗯,来过,留下一瓶药,说了些拧巴的话走了。”
叶青盏处于两人的中间,懵得像口不会出气的锅,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有来有往的,她好生羡慕。
伸手拿过药瓶,打开后轻嗅,闻故道。“这药谢之晏给我用过,是治腿伤的。”
话落,叶青盏踮着脚,也凑上来闻了闻,有特殊的柑橘味,含着清淡茶香,这药黎英给她讲过,是治疗腿伤的奇药。
“很好的药。”她也道。
闻故看着这药,只觉自己愈发地看不懂凡人了。
这几日谢之晏逼着他练功,每次练完都是一身青肿,回屋后却总能在床头看到这小小的药瓶。他的心头总是感到一股异样,练功带来的躁意在这刺鼻的味道中淡了些许,体内的阴煞却越发的翻江倒海,想要生吞活剥了他,似乎怕晚一步,他就要如何了似的。
他更不懂,明明恨这少年恨得牙痒痒,却又在
半夜给人来送伤药。
“谢公子不是很讨厌阿羊吗?为何还要送药给他。”叶青盏问出了他心中的疑问,“他是忽然想通了吗?”
她看向谪仙,一副“求赐教”的神情,闻故也将目光转向他,一贯淡漠的眼似乎有了温度。
李知行看着两人,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解,片刻后,看了一眼榻上的人,轻声道:“人快醒了,出去说。”
闻故将药瓶重新放入睡梦中人的枕边,点了下他的额头,跟上先行一步的两人。
出了房门,谪仙便施法将三人都变成了小影人,又带着两位小娃爬上了叶府后院的一棵大槐树,在树干坐定后,三人开始整合了解到的情况。
叶青盏不懂为何要在初夏时节跑来树上喂蚊子,在树枝上坐好后,拉着闻故的胳膊生怕自己掉下去,问:“为何不去屋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