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人族,各族族群的特性都有沾染,又敷衍出了更多的人之奇性来。
那时六界还无轮回之制,人族的死生问题,成了神族最恼之事。
而诸神混战,只为一事——人死可复生否?
为此,八位筑世之神,分为了两派:一派坚持人性贪婪,若是有复生的机会,定不愿珍惜今生今人;而另一派则认为,凡人之中大多为良善之辈,命格却苦不堪言,要么英年早逝,要么遭奸人所害,要么被饿死,更有甚者,在树下多雨被雷公劈死了……
这些人死得多冤哪。
他们活着,能让很多人感到喜悦,死了,却让很多人失去了活在世上的决心。
故而,诸神为此辩了一年又一年,没有辩出结果,却辩出了各自的脾气。神应公允,无悲无喜,他们若有喜恶悲欢,遭难的当是六界。
于是乎,为了解决脾气问题,他们每位贡献出了自己的一点法力,造了可以出气和倒苦水的地方——无疆诡域。
这地无疆无土,无影无形,却又无处不在。
八位上神犯脾气时,就会在这里拳打脚踢,撒泼叫骂,像凡人一样,发泄一通。发泄完了,还是爱世人,受人敬仰的神。
饶是如此,逐渐上了年纪的诸神,还是在快要圆寂之时,就人死能复生否的问题,痛快打了一架。
没忍住,实在是没忍住。
他们打死了对方的真身,神格却散落天涯。在人间游荡,换了一代又一代可以寄居神格的凡人。看着人间在岁月更迭中,不断发生的变化。
轮回之说,确实解决了从前困扰的生死之事。
只是,越在人间游荡,他们便越觉得人真是神奇。
改朝换代,许会重复前人错误,却又在不断革故鼎新,历朝历代,都有鲜明之色。他们造就了人族的历史。
而每一代的人,相较于从前,都在发生不同的变化。然而所求,好像从未变过。
他们聆听过太多的祈福,无非是风调雨顺、安居乐业、平安喜乐、寿终正寝。
若是可以,凡人希望生活富足,人和美。
故而,他们默许了轮回制,暗中相助,让轮回更为公正顺利。给一些今生今世拼命而活却没有好结果的人,一次重来的机会。在轮回中,完成前世的夙愿。
鬼门关的创设,除了是三界共举外,也有他们的助力。
八位神明,愿意给死去的人一次机会,也想让生人遇险遭难后,有重活一次的可能。
世人常说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其实,这或许是神明,在阴阳两界为他们争取的生机会。
这样“险”的遭遇,总好过一声不吭、决绝而又坚定地夺人生还的可能。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是神的护佑,也是神失去公允之后偏颇的爱。
当然,如若可以,喜乐平安、无病无灾地度过一生,才是最好的祝福。
“你们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我和这臭小子,怎么会掉进无疆诡域?那地方才不是你们口中说的那样,明明到处是火,又处处见洪水,乱糟糟的,还经常给我们看一些人间的惨相,我和臭小子没长成灭世的魔头,你们就感恩戴德、偷着笑吧。”
黑霸天龇牙咧嘴地说,张牙舞爪的样子丝毫没有顾及几位上神的颜面。
金发女神拎起它的龙角,像拎小鸡仔似的将他倒挂在空中,轻弹他不听话的龙角:“小东西,我们只是神,和人一样,神力也有失控的时候。”
原来七位上神打架打得太猛把年迈的对方打死之后,受他们神力控制的无疆诡域便越发的诡谲了,变成了一个四处游荡,喜欢看热闹的诡地,还将看到的人间百态,以幻境的形式记录了下来,并随缘展示给误入的人看。
而黑霸天的父母本是上古天龙一族最后的两位神龙,在寻找失踪的天神时,被无疆诡域吞夺了他们的孩子。
“呜呜呜,”倒挂在金发女神手中的黑霸天,留下了两滴硕大的泪珠,“我黑霸天也是有爹娘疼得小小龙,不是从那破地方蹦出来的。呜呜呜,他们现在在哪啊?”
“双驼峰。”
天启山神替金发女神应道,说罢,他看向闻故,“至于你,是被他——”天启山神的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狐狸博士,“扔进了静湖之中,而巧恰,无疆那天路过了柳墩岭,看到了他扔幼子的一幕,将你从水中抢了过去。”
闻故颔首,神色不见起伏。
此时,诸神中由红焰铸就的一位,目光从幻境之主身上收回,看向闻故:“你比他们,都更早知道吾之存在。是,还是否?”
“是。”
面色无波无澜的少年人平静地答出了让众人惊诧的话。
闻故很早就感觉到了体内某种力量的存在。若非这股不知来源之力相护,他的心脏早就在千万次阴煞千万次的围攻中,碎成了粉渣。
更不可能活着遇到她。
而体内的力量,亦有感知同源之力的能力。闻故在扈棠晴的识海中,觉察出了叶青盏的异样。
“我们八神的神力同源同宗,一旦相遇,便能在顷刻间相互召唤,但我们有意避之,怕时机不对,神力外泄会殃及你们的肉/身。”赤焰上神接着道,“然而,金鸢这么多年,染上了太多的人族气性,越发的急躁,在这位女子——“他看向了扈棠晴,“她的识海中,还是被你觉察了。”
名为金鸢的女神,手指卷着自己肩侧的一缕发
,身后的翅膀扑闪了下,抬眼看天,小声道:“管天管地还管姑奶奶的发脾气。”
赤焰火神看向闻故,又瞥了眼叶青盏,“你用亲吻,安抚了她。”
话落的瞬间,周围静了下来。
良久后,叶劭凛鼻息越来越重,仰头倒在了江雪君的怀中,怒视着闻故的后脑。
叶青盏的脸倏然红成了一片。闻故勾住她的手,淡定回问:“有什么问题?”
金鸢上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向语噎的赤焰。
他鲜有的沉默了。
在场的人鬼神,都笑他。须臾后,又有一位神说话了——正是神格一分为二,分别从善娘和叶劭凛身上剥离的橘光神明。
她的神格散发着果香,笑得很温和:“越说越偏了哦。”她看了赤焰一眼,温柔静和的目光又落在了她钟爱的世人身上,“混战一事,归根到底还是我们做错了。”
叶青盏听着她轻柔的声音,看着她始终弯着的眉眼,很难想象出这位女神打架的样子。还有她口中的错是什么——是下手太狠,把对方打死了?还是打乱了六界?六界变三界?
果香味的女神好像听到了她的心声,应道:“都不是哦。我们最大的错误,是打乱了六气。也正因为此,六气失衡的人间,才会出现许多乱象怪闻。”她的视线又落在了雪女身上,“小丫头长成这样,也是因为我们的错。”
诸神混战后,自然六气失衡,原本相生相克又相和的六气,清气和浊气聚散离合中,失去了平和。浊气重的地方,出现了畸胎,人人攀比成性。
叶青盏恍然大悟,竹溪和柳墩岭的歪风邪气,原来并非只是狐狸博士之过,还有浊气作祟的原因。
“而清气偏重的地方,人杰地灵,出现了许多天才骄子。”
原来如此。叶青盏看向狐狸博士,问众神:“那么,他所行之道,是用错误的方式,在扭正诸位曾经犯的错吗?”
天启山神道:“是,也不是。”
胡说父母性子成因,确与六气有关。清气助长了他们的天资禀赋,却也深化了他们骨子里的漠然与好胜,让他们只会用极端的方式,哺育自己的孩子。
但胡说所求之道,源于他之过往,究于东海密卷,老龙王所记的慧根一事。
他想集齐世间万种灵根,均分于人,让人世再无攀比、再无阴私。
他想改变的是人,而他们所要扭正的,只是自然之气。
“我们做错的事,我们自己承担。”金鸢将肩上的发撩到身后,发丝飘飞中,她的身影开始消散。与此同时,其他诸神的神格,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各色光雾又现,零零落落浮散在空中。
“我们本应在万年前就离去,可谁让我们这群老不死的神,对人间还有诸多惦念呢。”金鸢的目光最后一次看向了鬼门关中的诸类生灵,“本是筑世之神,岂能让人间毁于我们手中。”
瞬息之间,八位神明的神格消失殆尽,化作了万千光尘,轻轻地落在了关中鬼客身上,就像是母亲亲吻孩童那样,温柔细致。
“好好活着。”
这是神明对世人的叮嘱,也是长辈对孩子的祝福。
天启山神最后离开,消失之前,他对着叶青盏道:
“每年立春之时,去给双驼峰下的无字碑献一束。”
“开得最好的花。”
数万年前,他因混战重伤落入人间,现出了真身,又因伤势无法保持巨型鱼尾,化作人身后被渔村一小姑娘所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