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离世后,狐狸博士也曾实打实地对他好过。
明澈记起了第一次见到狐狸博士的时候。
那日母亲去帮人抄书,留下他同邻家几户的孩童玩耍。母亲在时,他们还假装愿意和他一起玩,母亲走后,这几个孩子便合起来欺负他。又是嫌弃他笨,又说他是没爹的野种。
烂泥巴从四面八方扔来,明澈避无可避,被扔了一身脏。他想要还手,眼睛却被泥巴糊住了。他一边不争气地流泪,一边扒着脸上的泥。耳边充斥着越骂越难听的话。
半晌后,周围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手伸出来,不要睁眼。”
温和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明澈身子一顿,想睁眼瞧瞧吓走了那些孩子的人是谁。但泥巴还糊在双目上,他睁不了。便依他之言照做,伸出了满是尘泥的双手。
一股清凉的水倒在了掌中。随之一同出现的,还有方才的声音。
“先将手洗净,再洗脸。”
手脚全部洗净后,明澈睁开了眼,最先看到的是一身宽袖道袍。目光往上,他看到了一张戴着笑面狐面具的脸。
狐狸的眼睛弯弯的,好像天上的弦月。
明澈向他道了谢,狐狸博士送他回了家。从那天以后,两人便成了忘年交。母亲忙时,狐狸博士便会出现在他身边,陪他玩,教他知识。也是第一个发现他喜欢看铸剑过程的人。
母亲积劳成疾,病故后,狐狸博士便将他带进了无涯书院中。后来书院遭血洗,他死于师兄剑下。在鬼门关幻境中看到了母亲死后的景象。弥留之际,她心甘情愿地在献祭了自己的慧根,只求狐狸博士能善待他……
身子发抖的明澈,清澈的眸子蓄着泪。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不再母亲走后,杀了他?
“起来,孩子。”
旷辽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明澈眨了下眼,被一股无形之力从地上扶起。
声音的主人正是带他们看了狐狸博士过往的天启仙人。
天启仙人凝眸看了地上的胡说一眼,淡淡道:“一切还有重来的机会。”说罢,他又忘了眼蒙着雾气的夜空,圆月当空。
“都出来吧。”
围着他的一众不知他在说什么——难不成这里还藏着其他人?叶青盏左右瞟了一眼,并无异常,李知行护着扈棠晴,也用警备的眼神四处看了看,也没发现什么异状。
突然,叶青盏心口猛地一跳,紧接着便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体内剥离。她的身体开始散发出金光。不光她如此,闻故的身子也发生了变化,笼罩在一层红光之中。
“我怎么变绿了!”惊呼的人是李知行,他身子发出的是绿焰。
身旁的扈棠晴罩着一团紫云,“我的是紫色。”
“墨芷是青色。”云盈指着浮在青气中的楚墨芷道。
欣欣也拍手道:“娘亲发着橘子一样颜色的光哎!”
众人视线看向了善娘,她周身的光弱些,但确实能够看到她也浸润在橘色的光中。而此时定在一楼的谢之晏,瞳仁逐渐恢复成黑色,迷茫地看着自己身上淡淡的蓝光。
不同色泽的光慢慢从他们的身上退散,凝聚到了空中,不断收缩,最终变成了一颗颗圆润的珠子,只有从善娘体内剥离而出的橘光凝成的是半颗。
众人满脸困惑地看着不同颜色的圆珠飞绕在天启仙人身边。只见他笑着,长袖一挥,空中便出现一条裂隙,有人携手从中走出。
看清来人后,叶青盏喜出望外,笑着奔向了他们。
“爹!娘!”
叶劭凛和江雪君抱住了他们的女儿。叶青盏原本因为重逢而笑弯了的眉眼,瞬间落下了泪。
“女儿……好想你们。”
江雪君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眶湿润,“娘也想青盏,没事真是太好了。”
身侧的叶劭凛,早已被泪水糊了眼,认真瞧着他的女儿,生怕少看一眼,她就要消失了,“我的乖乖啊,爹总算又见到你了啊!”
一家团聚,万家喜泪。
红尘客栈的诸位都静静不语,只以欣羡的目光送去祝福。
闻故悄悄立在叶青盏的身边,紧抿的唇终于有了笑意。
世上有很多很多的人爱她。
就算挺不过今日,他也可以放心离去了——
“爹、娘,”叶青盏擦干眼泪,从两人的怀抱中挣脱而出,一把拉过来闻故,“他叫闻故,是女儿喜欢的人。”
于叶青盏而言,父母是她最敬爱的人,更是她无话不谈的朋友,向来直白惯了。
闻故失去了父母,她要把他,拉进她的家来。
听到女儿这样说,叶劭凛哭到一半,突然扬起下巴打量了闻故一眼,眼里尽是审视意味。江雪君莞尔,拂去泪光后,认真看了看闻故。
少年人样貌生得极好,哪怕此时脸上布着深浅不一的伤痕,也难掩五官的俊秀。江雪君笑着看他,忽从眉眼中看出了故人之姿。
“你叫闻故?”
闻故轻轻颔首:“正是。”
话落,江雪君和叶劭凛相视一眼而笑。
叶劭凛大笑了几声,拍了拍他的肩:“缘分妙不可言。”
叶青盏不懂父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要问时目光却被他身上淡弱的橘色亮光吸引了,只见这些光,绕成了一根细线,慢慢缠到了天气仙人身边的橘色圆珠上,原本只有一半的珠子,逐渐变得圆满。
天启仙人开口:“诸神归位。”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鬼门关寂寂长夜迎来了破晓,天光乍然划破无尽的夜幕。
月落日升,黎明将至。
原本飞动在空中的各色圆珠,散作漫天光雾,雾海流动间,勾勒出一道道高大的身影,顶立于天地间。
灵力润泽流转,自然之气充盈。
关中的鬼客,如沐恩露。
李知行行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朝着八位身形各异的神明跪拜,“堕仙李知行,恭迎诸天神。”然而膝盖还未着地,便被人提着领子拎直了。
他站好后,金身女神隔空弹了下他的额头。
“跪跪跪,跪什么跪!姑奶奶都死了上万年了,整这些虚礼做什么!”
叶青盏看向这位略显暴躁的上神,认出了她是藏在自己心口的金珠幻化而成的上神。
这位上神面容英秀,头上有两个类似龙角的犄角,一头金发如藻瀑飞散在空中,同谪仙说完话后,插在腰上的手伸向了客栈的二楼,从柱子后提溜出一只闭眼的黑龙,敲了敲他的脑门。
“醒醒,我们天龙族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黑霸天睁开了眼,一眼就看到了金色上神头顶的龙角,激动道:“你是我娘吗,是吗是吗?”
方才大战开始前,它被叶青盏包在了结界中,仗着头铁想要撞结界帮忙打架,结果撞着撞着把自己撞晕了。醒来后,就到了有龙角的女神手中——
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一定就是它的母亲!
“娘啊!”
“吾不是,别乱喊!”上神将它扔到了叶青盏的怀中,哼哼道:“姑奶奶都死了几万年了,你个黄毛小子不过活了十几年,怎么生?胡喊什么,哪凉快哪里待着去。”
叶青盏抱着黑霸天,看向位列其中的天启仙人,想起了初见时,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再见勿称仙,吾非仙。”
原来不是仙,是真神啊。
叶青盏想起了谪仙从前所讲,创世之后,远古诸神殒落,自然六气孕育之下,相继诞生了八位古神。他们担着筑世之责。然而某一天,他们因为一件事打了一架。打得天崩地裂,海枯石烂,最后以七神之死和一神失踪而终。
想来,天启山神就是失踪的那为古神,而立在此地,各具神态的其他几位神格,就是圆寂的七位上神了。
只是……他们因为什么而打架,真的是因为打架才离世的么?他们的神格,又为什么会凝在凡人的身上?
此时的几位神明,都微微俯身,打量着他们所选中的凡人。
天启山神垂下来的目光划过众人的脸。
“是不是很想知道,千万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诸神的神格,为何会降临在你们之身上?”
众人点头,点得整整齐齐。
天启山神启唇。
数万年前,混沌初开,女娲补天造人。世初创,人界成。创世后,众神相继殒。筑世神应自然六气之和,应天地之召而生。
他们的使命是创设更为井然的六界,其中最为难筑的就是人界。
八位上神苦恼——女娲大神造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群直立行走的四足兽,能复杂成这样?他们在人界溜达了一年又一年,也还是没能摸清人心。
与其他种群相比,人可真是太复杂了。
天上仙族不沾烟火,像古籍般奉公行事;妖族生性坦荡,烂漫无拘;魔族尊崇力量,虽爱惹事,但所有的心思都摆在脸上,他们奖罚起来不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