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盏被挤了出来,原本躁动易怒的心,看到这混乱的一幕后,慢慢平静了下来。想起了方才,昏睡之中,她的心底突然响起了一道女声,铮铮而动。
“想要打他吗?”
昏睡中的叶青盏还没来得及回答,这道声音便替她做了决定:“我挺想打的。”
“借你身子一用,我替你打她。”
后来叶青盏便从昏睡中苏醒了过来,觉察到体内充盈着一股遒劲的力量。这股力量纵着她拳打夜魅,脚踢火球。而身上发着的金光更如同一件金钟罩,护她无恙。
叶青盏还没反应过来,狐狸博士就被她踹在了脚底下。存在于心头的声音还未弄清来源,狐狸道人又开始作妖了。早知如此,当时就应该把他双手绑起来。
打骂够了,鬼群散开,叶青盏看到了一个鼻青脸肿的道人,往日的仙风道骨尽失,只剩下了一身的狼狈。而他的身边蹲着明澈,快要把衣摆拽烂了,一脸局促,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将他扶起。
叶青盏正想说话,胡说却先她一步,对明澈道:“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明澈看起来快要哭了,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睁着一双水润的大眼盯着他。
“你母亲死在了我手里,你要恨我。”
攥着衣摆的明澈,手突然僵顿住了,双眸睁大了些许,似是不信。
“恨我。”
狐狸博士躺在地上,看着乌蒙蒙的夜空,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句话。
“恨我。”
“恨我。”
“一定要恨我。”
你比我幸运。
这句话他只在心里说。
修道多年,狐狸博士知自己命不久矣,活不过今夜。不过,那些被碾碎混合在一起的慧根、智根、善根……很快就能飘散都人间。
从此,人间就是他幼时最期待的样子了。
狐狸道人又大笑了起来。
“大道得成,大道得成啊!”
笑着笑着,他的脸色又在一瞬变得很差。
叶青盏起初认为他许是受不了失败的打击,整个人已经疯了。
应不应该告诉他,上次谪仙散尽仙力也要护住扈棠晴的魂魄,那时无涯书院的修门们,怕两人的三魂六魄乱飞寻不齐,便举力设下了结界。无涯书院的结界,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鬼门关有结界,这些发光的亮粉自然飞不出去。他不知道这事,方才胸有成竹的大笑她倒是能理解,权当最后的放肆。可此时,他的神色为何又突然凝重了起来?
叶青盏顺着狐狸博士的视线向上看——原本飘散在空中的亮粉,又开始慢慢往一起聚。
二楼的鬼客们也一起抬头上望,个个都是一脸的奇怪。
扶着闻故的谪仙,敲了下他的脑袋,大声道:“醒醒!再不醒,就要错过大戏了!”话音未落,叶青盏伸手将闻故扶接了过来。
闻故似无骨柳靠在了叶青盏怀中,头搭在她的肩上,气息洒在她的颈侧。
见此,李知行跑到扈三娘的身边,揽住了她的肩,白了闻故一眼。可真能装啊,伤的是重了些,但不至于死,要是死了,就是对他鬼气的不尊重。他可是把能聚起来的鬼气都给他了。而他的鬼气,也是仰仗诸位鬼客的输送。
这位仁兄从此以后,也算是半个鬼了。
从可号令百鬼的诡域之王沦落成一只半鬼不人的鬼人,这天上地下也就只有闻故了。
李知行“啧”了声,也仰起头望天。
仿佛习惯了般,叶青盏并无任何不适,扶着闻故望向夜空。
点点荧光重新汇聚,变成了一盏灯笼。
从夜幕从中跨出了一个仙人,仙人提起了灯盏,步步生花,来到了一众面前。
来者正是天启仙人。手中的灯笼四面雕花慢慢转动着,连缀成一幅画卷。
仙人垂眸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狐狸道人,视线又从看着他的众人身上一一掠过。
他不言,旁人便也不默声。
良久后,仙人低垂着眼帘,目光又落回了狐狸道人身上。看他的眼神,并无怨怪气愤,隐隐透出些不忍,像是在看一个做错事的孩童。
“诸位明日就会入轮回,在此之前,吾赠诸位一份薄礼。”
仙人挥起了衣袖,于一众困惑之中,送他们入了手中的灯笼画。
第105章 恶因恶果死亦难休嫉妒的感觉在体内疯……
“我胡广道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儿子!”名为胡广道的青年男子打翻了桌上的杯盏,手中的书扔向了跪在地上的孩童,怒不可遏,“与你这笨猪同龄的旁人家孩子,早都通过书院的入门考试了。就你,我手把手的教,一字一句的学,到头来,不过是对牛弹琴,你还是狗屁都不知!真是蠢笨如猪!”
跪着的小男孩不躲不避,书打到了他的头上,磕出血印。打翻的茶水顺着桌沿下流,滴在了地上。男孩低垂着脑袋和眉眼,看着茶水汇成一条细线。
“要不是因为你,你娘也不会死。你娘要是知道自己拼命生出了个蠢货,当初就不会要你!”
诸如此类的话,男孩不止听了一遍。对于一个大人来说,这些也足够伤人,更遑论一个六岁的孩童。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时,胡说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这会从一个父亲的口中说出。他的这一眼,换来了父亲的毒打。从此以后,胡广道每次骂他时,他都低眉顺眼,沉默以对。只有这样,挨的打会少一些。
骂完这句话后,胡广道负手离开。
胡说慢慢从地上站起,揉了揉发麻的双膝,收好地上的茶碗碎片。捡书的时候,脑中蓦然想起了家中长辈曾背着他谈论的事。
他娘不是生他死的——
“我们胡家,每一代都是天资卓绝的修炼奇才,怎么偏偏出了这胡说么一个废物,什么都教不会。还气走了他娘。”
“他娘李如兰可不是一般的厉害,百年难遇的修道天才,还能一眼瞧出人之慧根。当初生下胡说后,只看了一眼,便在几日后不顾身子离开了。留下的书信写得很是直白,说她还有大道未成,没有工夫教一个未生灵根的稚子。”
胡说将书摆回了原位,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翻开看,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中仍旧想着那日偷听到的话。
他知道他娘离家之后,很快便认了一个小孩当义子。原因无他,只是因为那个孩子天资禀赋都高于常人,和她娘李如兰一样,是百年难遇的修炼天才。
后来母亲为了救她的义子,死于一场大战。听说那义子继承了母亲的遗志,匡扶正义,锄强扶弱,不断追问践行母亲坚守的道。
母亲可以为了救一个好去血亲关系去死,却不愿为了自己的亲生孩子留下,当真就如此怨恨他吗?
胡说看着纸上晕开的湿意,沉默地想。
天才的孩子只能是天才吗?
翻书的手停在了《论语》其中的一页上,他神色黯然。
胡说还知道,父亲本在母亲怀胎时,为腹中的胎儿取了一个寓意很好的名字。但在母亲离开后,这个名字也随之被忘记了。
原本的名字不属于他,属于他们期待的孩子。
而致使他们心愿落空的他,只配被随意唤为胡说。没什么寓意,只是因为父亲生平最厌恶胡说八道的人。
换言之,父亲厌恶他。
有些事模糊地去想还好,一旦摊开来细究,总是要令人伤心伤神
的。
从前的胡说,总是会在夜深人静之时,抱着枕头缩在床角,数着窗外的星星,直到天明。
他怕黑,也不敢一人在入睡。
可是因为没人在乎,他便无人可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胡说长到了六岁,迎来了第一次大考。不出所料,他落选了。父亲失望的眼神同从前相比,恼怒多占了些。
合上书本,胡说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静静听着来人的脚步声。是父亲。
他怎么又来了?是还没打够吗?我需不需要再去跪着……
胡说抬头,同站在门口的父亲四目相对。
胡广道留下来一句“明日去无涯书院报道”就匆匆离去了。
他总是走得很快,从不回头。
胡说木然地又望向了窗外。他说的,照做就好。
入了书院后,胡说知道了自己能够进入天下修行之人向往的圣地的原因——书院的风遗长老,对外宣称,能化朽木为神迹,又言因材施教,从善如流。
书院内外,知晓此事后,都道风遗长老是个大善人,竟然花费精力去教一个无可救药的废柴。
风疑长老听到后,总是如春风一笑:“他才六岁,岂能妄下结论?”
这样的话语真令人动容。从来没有被肯定过的胡说,听到有人为他说话,干涸的心刹那间涌入了一股清泉,他以为自己就要得救了,未曾料到是踏入了另一层地狱。
风遗长老的因材施教原来是——聪明的徒弟夸之;愚笨的修士背过人,打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