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副将一挥手,帐内其他将士便退了出去。
“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杨文皱着眉,不知怎地心里慌得厉害。
樊副将咬咬牙,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呈给他,“这是大将军走时让属下交给您的…公子,大将军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杨文一把抓过书信,撕去封口一口气看完,脸色白了又白,捏信的手止不住发抖。
原来父亲,并没有失去臣子的本份,他对皇室始终忠诚,但也无法忘怀武神王当年的提拔之恩。
正因为此,这些年他活得很累。
信上父亲交待,若他有不测,让杨文不要再留在淮城,也不要回京,让他带着他娘找一个山青水秀的地方,好好娶妻生子,过普通人的生活。
直到这一刻,杨文才算真正了解父亲,也终于理解到父亲隐瞒真相的苦衷。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此刻,杨文忍不住想落泪,为父亲。
不,父亲还没有死,不能放弃!找!继续找!
杨文抬手擦去眼角的泪迹,将信叠好小心揣进怀里,抬头看着樊副将道:“多派些人手,沿着仙丽山仔细找,一定会找到的。”
樊副将重重地应了声是,转身出帐去安排人手。
有二公子坐镇,他心里多少踏实了些。
杨文独自在帐内呆了一会儿,便又骑马出营去了鸿运客栈。
姜氏的住处并未对人保密,只要稍稍打听便打听得到。
杨文不相信,父亲一心要保护的夫人会眼睁睁看着他去死。还有朱九,既然放过了自己,便没理由再置父亲于死地。
父亲一定还活着,或许也跟自己一样,被他们藏起来了。
至于陛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面对又一个来找自己麻烦的人,姜氏不急不躁,还有心情弹奏了一曲。
杨文耐着性子听完,才上前行礼。
姜氏将古琴交给苏璟妍拿走,才又招呼他坐,眉尖眼角都是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
眼瞅着仇敌快要死了,心情当然不错…
杨文心里攸地泛起怒意,面上却没表现。
姜氏却已经看出来了,抬眼看着他笑道:“可别把我想得那般狠毒…放心吧,你父亲没死,至于皇帝”
话说到这里顿了顿,漂亮的眼眸眨了眨,才又继续道:“他也不会死。”
闻言,杨文猛地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情终于缓了缓,起身朝姜氏长长一揖,“夫人恩义,小子铭记于心!”
姜氏笑了笑,淡淡道:“无妨,这算不上什么恩义…于情于理,我都不会为难他。”
第三百四十五章
言下之意,已将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事已至此,杨文也不便多说,终归这是上代人之间的恩怨,没有他置喙的余地。父亲平安就好。
心里的巨石落地,只觉得浑身轻松,再三道谢后,杨文行礼告辞。
姜氏也没挽留,叫女儿跟上去送送,自己回房歇息了。
每个冬天,是姜氏最难熬的日子,她必须全力以赴,否则很难见到下一个春天。
木青端着满满一碗药汁入内,侍候她喝完歇下,才舒了口气。
苏璟妍送杨文到客栈门口便停下了,想了想,到底将翡翠的下落告诉了他,“来日方长,只要彼此有情,总会相聚的。”
杨文叹了口气,神情怅然,“只要她好,便先这样吧。”
“其实她在这个时候离开,都是为了你。”不忍心看他失落,苏璟妍道。
杨文一怔。
“终归她不想再骗你,不想利用你伤害你,更不想你们父子因为她成为仇人。”
杨文细想一刻,眉头终于舒展,“阿妍,谢谢你。我很庆幸,有你这个妹妹。”
苏璟妍也会心一笑,“我很高兴,你做我的哥哥。”
彼此坦诚的感觉真好。
杨文翻身上马,笑着朝她摆手。
苏璟妍挥手相送,“再见。”
回房后碧螺将该收拾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朱九要去京城,叫她一起去。
因为担心阿娘,她本来不想去的。去年冬天阿娘发病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实在让人心悸。何况眼下淮城又是多事之秋,有太多的事需要她劳心费力。
姜氏却道:“阿妍,去吧,代为娘去看看你弟弟。这么多年了,也不知他长得是何模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我这个做娘的,实在太失职了。”
苏璟妍听得一阵心酸。
但凡做母亲的,没有谁愿意与自己的亲生骨肉分开。弟弟被姚贵妃养在膝下多年,认贼作父,恐怕根本不知自己的真正身世…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临到傍晚,朱九来了,还带来一个消息:杨北城已于半个时辰前回府。
当然,杨北城并不是自己回去的,而是被两个将士抬着回去的。
即便这样,他也明白,不是自己运气好刚好掉进悬崖上的山洞,而是对方压根儿就没想过要他的命,只所以如此做,便是让他直面自己的选择。
终归,有些事情需要做个了断。
至于陛下,夫人也根本就没想要他死,让他历经三日生死的煎熬,不过是为了替将军出口气罢了。
夫人的胸襟,由始至终都是那么宽大,堪比男儿…
再也没有想到,堂堂一朝天子,竟会是眼前这般模样。
头发散乱,满脸胡渣,形容灰败,双眼却冒出如狼一般的凶光,摇摇晃晃好似站立不稳的样子,质地良好的锦袍上褶皱深深,前襟上沾满了污渍,地上散落着许多碎裂的瓷片,长案上杯碟碗筷东倒西歪,汤汤水水流得到处都是。
整个室内酒气熏天,夹杂着一声高似一声的咆哮。
护卫们都避得远远的,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谁也不敢靠近这间屋子。先前已经有两个婢女一个护卫遭了殃,一个被他当场凌辱,一个被他打得吐血昏迷。护卫进来劝解,被他拔剑当场杀死…
陛下疯了!
所有人都这样想。
刘氏战战兢兢地跪在院里,脸色惨白万分担忧地看着自己男人走进屋子,双腿止不住地发抖,嘴里也不知念了多少遍我米陀佛。
杨北城不由得深吸口气,努力平复了心绪,缓缓朝皇帝跪了下去。
这一跪,牵动腿上的伤口,痛得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眉头深深皱起。
皇帝定睛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才认出他来,眼里的凶光更甚,上前便狠狠踹了他一脚,瞪着他咬牙切齿道:“杨北城,你竟然还敢回来!你去死吧!”
说罢又重重一脚踹在他心窝处。
杨北城趔趄倒地,顾不得擦试嘴角的血迹,又端端正正地跪好,“陛下,臣幸不辱命,把解药拿回来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双手呈上。
皇帝顿时眼冒精光,双手一抓便把锦盒抓在手里,迫不急待打开,内里赫然放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白色药丸。
想也不想拿起便张嘴一口囫囵吞了下去。
杨北城惊愣地瞪大了眼。
陛下这也太失态了…
锦盒咣当落地,从里面飞出一块锦帕,上面隐约有些字样。
杨北城俯身捡起一看,脸色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又气又怒又急,慌忙将那锦帕往怀里揣。
皇帝眼尖已经看见,“这是什么?”
“没什么的,陛下。”杨北城小声回道。
“没什么你往怀里揣什么?拿来朕看看。”皇帝道,似乎吃了药丸后,属于帝王的威严也跟着回来了。
杨北城咬着牙不给。
皇帝又一脚将他踢开,从他手里夺过那块锦帕。
只见上面写着:堂堂天子大傻蛋,误将鸟屎当神丹。
啊啊啊…
皇帝脸色大变,呕的一声张嘴一口唾沫喷在杨北城身上,转身佝着身不停地吐,恨不得将胆汁也吐出来似的,一边吐还一边把手伸进喉咙里抠…
堂堂天子吃鸟屎,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大綦百姓都要笑死…
这个皇帝,当得太屈辱了!
杨北城面如死灰,心里万般后悔先前没有好生查看就把锦盒给了陛下。
锦盒自然是在那个山洞找到的,当时欣喜若狂,想着早点赶回来给陛下服药,又想到以夫人的为人,断不会拿假解药来骗自己,所以根本没有细看。
偏偏陛下在在经历了几日的折磨后,早已没了耐性,拿了解药看都不看就吞进了嘴。
完了!这下自己完了!
杨北城再一反应,脸色更是煞白,既然这不是真的解药,那真的解药在哪?
堂堂六尺的汉子,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皇帝大吐特吐了好一阵后,终于缓了口气,杀人的目光立时盯在杨北城身上,“杨北城,你该死!”
“是是是!臣该死!臣罪该万死!”杨北城磕头如蒜,半字也不敢分辩。
不管如何,他是奉命去找解药的,结果带回来一颗鸟屎,还给陛下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