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北城怔住了。
人故有一死,尤其是武将,随时都做好了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准备,也想过千万种死法,可唯独没有想过会跳崖自杀。
这对他来说,实在是耻辱!
士可杀孰不可忍!这小子欺人太甚!
杨北城怒了,腾地站起来,大手狠狠拍在石桌上,发出咚的震天巨响,“小子,你太不识相了!原本本将军看在夫人的面上,只要你交出解药,便打算饶你一命的,不曾想你是个蠢货,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落拍在石桌上的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捣朱九的胸口。
朱九嘿嘿笑了两声,身子往后一仰便轻松地避开了。
杨北城铁青着脸,气得暴跳,一击不中更是发狠猛攻,势要将他撂倒于此。
大凡镇守一方的武将,其武力自然不可小觑,此时朱九早收起玩笑的心思,全副心神对付杨北城。
两人一来二往打得激烈,从折腰亭一直打到下面的平地上。
朱九在招架了五十招之后,终于得以喘口气,道:“你杀了我也没用,解药不在我身上。”
杨北城果然停了手,恼怒道:“小子,你耍我!”
朱九冷冷道:“你死,他生这就是条件。”
杨北城顿时面如死灰。
他不怕死,可不甘心就这样死。自杀是懦夫的行为;而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哪怕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也绝不皱一下眉头。可现在,却要他选择最屈辱的死法,才能换得陛下的性命…
“你可要想好了,你死了,皇帝活了。天子一怒伏尸千里,以后死的人会更多,包括你发誓要保护的夫人和小姐。”
朱九阴测测的声音传来,杨北城手里的紫玉金刀咣当掉地。
即便恨死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说的是实情。陛下现今是龙困浅滩,没法翻云覆雨,一旦他重新聚拢自己的势力,势必会为他所受的屈辱展开报复。首当其冲遭殃的,便是夫人和阿妍小姐了。
陛下从来就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否则当年也不会设计谋害将军。
如果夫人和阿妍小姐出了事,自己又有何面目面对九泉之下的将军?
可眼下陛下的生死就在自己的一念间,如果有机会救他而不救,此后一辈子也难心安。
……
思来想去,左右为难。
朱九冷冷地看着他,眸子里闪过一丝戏谑。
杨北城算不得他的仇人,死活不重要,既然夫人想要他活,那就让他活着吧,不过活着也要受点罪,否则这口气难消。
倒要看看他如何择!
仿佛历了一个世纪之久,杨北城突然直起身子,惨笑着看向他,“九爷是君子,如若本将军有后事托付,还望九爷成全!”
闻言朱九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既如此说,便是已经做了选择。终归,在他心里,忠君更为重要。
“好,你死了,我一定好好保护她们母女,绝不让狗皇帝伤害她们!”朱九面无表情地说道,手里的拳头捏紧。
杨北城点点头,“如此,本将军就放心了。”
说罢捡起地上的金刀,沿着刀身凝神抚摸一刻,复又插刀入鞘,双手捧着交给朱九,“烦请九爷将此刀交给我的儿子,杨文。”
朱九接过,拿在手里掂了掂,道了句,“好刀。”
杨北城不再说话,面目凛然地转身,像英勇就义的勇士,一步一阶地朝折腰亭走去。
脚下便是悬崖,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杨北城眼睛一闭,伴着耳边呼呼的风声,抬脚踏进了云雾……
朱九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这下你满意了?”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朱九头也不回地道:“不满意。”
“为何?”苏璟妍道,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他这样做的用意。
朱九道:“他如果选择生,我才满意。然而,他选择了死。”说到这人已经转过身,看着面前的女子,叹道:“终归,他对你和你娘不是真心。”
苏璟妍咬着嘴唇,默了一刻,“其实,你没必要这样做,阿娘早就知道了。”
“所以他应该死,不然,会是你们的后患。”朱九正色道。
苏璟妍道:“不管如何,他总是护卫了我们这么多年,不曾伤害我们分毫。就这一点,他已无愧父亲的嘱托。”
朱九点点头,抬手解下身上的披风,上前一步将它罩在苏璟妍身上,心里不禁想起杨北城未说出口的话。
或许他早已猜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们母女受到伤害,所以才选择得义无反顾。
这样想他心里倒是好受了些,看向苏璟妍的目光充满了暖意,“阿妍,随我一起进京吧。”
“怎么?你要去京城?”苏璟妍讶然地看着他。
朱九点点头,嗯了声,“以慕彦峥的心机,只怕还斗不过老狐狸一样的君老三。我既然与他结了盟,总得尽点心意。”
话说得爽快,心里却酸酸的。当然此举并不完全是为慕彦峥,他也有自己的算计。
每个人的立场不同。
苏璟妍自然明白他的言不由衷,可也并没有揭破,说到底她已经伤了他那么多次,不能再伤害他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又一个白天在煎熬中度过。
杨北城依然没有消息,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就连一向不理外事的刘氏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叫了管家进去问,然而管家也是一问三不知,连着打发了好几拨人去军营,都被知情的副将拦住,以将军正在处理公务为由搪塞了过去。
副将心里忧急如焚,将军走时告诉过他实情。为免引起哗变,他只得苦苦隐瞒,私下已经派了不少兵士往仙丽山搜寻,指望能寻到将军的踪迹。
可惜已经一天一夜了,什么也没找到。
副将实在撑不住了,叫过亲信细细叮嘱一番,便打马出了军营,直奔鸿运客栈。
听了他的讲述,姜氏丝毫没有慌乱。
“夫人,您看,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渭峪关那边不能再拖了,若让对方知晓大将军失了踪,恐怕就遭了。”副将惶急地说道。
姜氏依然淡定地喝茶,抿了一口放下茶杯,随侍在侧的木青便端了茶壶给她添上。
副将不敢催促,他也是当年武神王的部下,自然知晓姜氏的身份,不去向陛下求救而来见她,便是笃定夫人定有法子化险为夷。
果然,姜氏在吃了两颗蜜饯后终于开了口,“我这里有书信一封,你马上派人送去给陈复元,让他转呈朱太后。”
说罢朝木青使了个眼色。
木青进去一会,不多时便捧着一封书信出来,交到他手上。
副将接过书信,有些不敢相信,“夫人,这,这能行吗?”
姜氏横他一眼,“行不行的你送去再说。”
副将忙低头请罪,心里惭愧不已。夫人女中诸葛,怎么可能失算?
揣着这样的心思,副将行礼告退,疾驰回营,当即便安排人马往渭峪关去。
眼下大将军不在,他便是营里的主心骨,心里即便焦心也不敢在部下面前露出端倪。
在大帐里走了十多个来回后,终是咬咬牙,派人去请二公子。
翡翠的离开,对杨文来说,打击实在太大,心里对父亲的怨念更深。
这两日也没出门,整天窝在屋里喝得烂醉,浑然不知令他怨恨的父亲已经失了踪,生死不明。
被派来传信的士兵自然是副将的亲信,虽然不完全知晓内情但从上司的言行举止也猜到了几分,此刻见到二公子便也顾不了许多,一古脑儿地将心里的猜测说了。
闻言杨文立马酒醒了大半,猛地从坐位上站起,上前一步揪住士兵的衣襟喝道:“怎么回事?大将军好好的去折腰亭做什么?”
士兵小声地回道:“听说,听说是为了给陛下拿解药,陛下中了剧毒,若没有解药,恐怕就……”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完。
杨文已然明白他的话意,脸色顿时变了几变,狠命地摇头,“不,不可能的。”
父亲早就投靠了他们,龙凤客栈之事他肯定有份,不然怎么偏偏就那么巧,四殿下和自己被支开,父亲也姗珊去迟,以至于让陛下落入贼手…
所以他这是苦肉计吗?
他想要取信谁?
不怪他这个做儿子的如此想他的父亲,实在是这些天的经历颠覆了他的想象。
“二公子,咱们快走吧,樊将军怕是等得急了。”见他还在犹豫,士兵忍不住催促道。
罢了,无论事情真假,总要去看一看的。
打定主意,杨文点点头,一边吩咐侍从备马,一边走回室内更衣。
一路急匆匆来到军营,樊副将果然早已等得不耐,看到他忙迎上前,勉强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拱手行礼。
杨文冷着脸点点头,在主位上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