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柳轻安才应道:“许道长机敏,那物件我随身多年,一朝丢了,总觉得夜里睡不好白日心不安。那许道长可有看到?”
身侧的祁凤扬凤目抬起,饶有兴致地看过来。
许小曲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手中通透的碧玉酒盏,指尖摩挲过杯壁上镂雕的云竹,须臾,她唇角勾出一个玩味的笑:“柳公子若是心诚,就再去那边山林找找,这物件太小,不仔细怕是不好找。柳公子应当知晓,心诚则灵,若还是觉着失物难寻,不妨等明日来找我算个方位,也更好找些。”
“明日……就有劳许道长了。”
柳轻安眼中晦暗不明,锦袍宽袖拂过许小曲眼前。
许小曲低眸掩口,喝下一盏酒水,看着台中歌舞已起,才同身边的祁凤扬道:“总有人自诩神算,可惜,神算也出岔子。看卦还需看天干地支、相生相克、所求之事等等,才能看清一卦吉凶。若看得太少,吉也成凶。”
觥筹交错间,台上锣鼓激昂,伴琵琶急奏,铮铮琴响。伶人旋出漂亮的弧度,拉起看客心绪,只见当中那伶人覆面轻纱飘扬,露出一张摄人心魄的面孔。
关中人的模样,却跳着关外旋舞。
她挽住轻纱,赤足踩在地面,腕间玲珑金铃,旋舞动作时带起清脆铃音。
大盛帝微微坐直身子,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台上伶人。
“什么时候换的芯子呢……”许小曲指尖点在桌面,眼眸微眯上下打量台上的女子。
“什么?”祁凤扬不解,她又看了片刻,眉头微蹙,“这是关外的旋舞,她怕是自最南边的城中来的。那方的女子,常跟关外商队打交道,学这个谋生,不稀奇。”
“不,她脚步是虚浮的,怕是不对头。”
一语惊醒梦中人,祁凤扬这才细细看过她的舞步,她欲起,却被小曲按住。
小曲摇摇头,捡起一枚小石子,打在她手臂。
伶人动作一滞,她像是猛然惊醒,很快又跟着曲子动作。
二人对视一眼,许小曲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祁凤扬点点头。
锣鼓声、琵琶声、琴声、萧声……到底哪一个在操控这些伶人……
笛子……是笛音,夹杂在喧嚣鼓曲里的,一小节突兀的笛音。
许小曲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柳轻安身上。
她总觉得今日柳轻安有什么不同,直至方才他举盏前来,拂袖而去后伶人才有异样。
南域,蛊毒。
笛音猛然拔高,一截雪亮的剑尖穿透一个朝臣心口。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人措手不及。就是这一乱,击手鼓的伶人翻掌间射出三枚暗器,他口中叼着一柄短剑,反手了结几个侍卫,直袭高座上的大盛帝。
利器刺进皮肉的声音响起,柳轻安闷哼一声,倒在大盛帝面前。
长刀卷来,架在他脖颈间,他顶伤夺刀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一根不知何处来的长鞭突然探来锁住他双足,只这一顿,他就死在数把刀下。
许小曲扔了长鞭,看向刚缓过劲来的大盛帝,拱手一礼:“皇上可有事?”
“朕无事!快宣御医!”大盛帝不敢动地上的柳轻安,很快他镇定下来,“是谁放的他们进
来,给朕查!查不到就提头来见!”
许小曲躬身一礼退下,祁凤扬挑眉:“那个跳舞的伶人,是障眼法。”
“不错。”许小曲低低应一句,忽然想起今日早间来时,薛煜说在宫门外等她,这怕是……要很晚才归了。她不由苦笑一声,“凤扬,你说我能否先走?”
祁凤扬伸手弹她脑门儿:“你想什么呢,出了这等事,场中人都脱不了干系。少说也要等御医来了,柳轻安无事,你我才能走。”
“可薛煜他……”许小曲欲言又止,神情复杂。
“哦——”祁凤扬恍然大悟,薛煜等不到人,万一脑子一抽闯皇宫,谁保得住。
“我是怕他等太久。”许小曲看向倒下的柳轻安,他锦袍上晕出一片血迹,面色苍白。
以旁人性命,换大盛帝信任,倒是划算买卖。
一盘棋,黑白两方,胜者吞江山,败者成刀下魂。
柳家早就摇摇欲坠。
第80章
此事一出,宫中戒严,查了三日也没查出名堂。戏班子的血染红了御前石阶。
柳轻安救驾遇刺,大盛帝特准他居于宫中养伤,养了七日,才勉强回府。
许小曲那日直至第二天天明,薛煜竟也一直在宫门外等着。他第三日便有些风寒,一连好几日都不见好,今日已是第十日。
大夜里,他竟发起热。
“我记得,你从前都不会这般。”许小曲眉头微蹙,拧了帕子放在他额头。从前薛煜跟她千里奔袭各处拼杀时都未见得风寒。今次也不知是为何。
“许是水土不服。”薛煜垂下眼眸,躲开她视线。
许小曲一时无言,她坐在桌边,撑着头闭目养神。
薛煜悄悄掀了被子起身。
“嗯?”许小曲只觉肩头一热,睁眼一瞧,原来是搭上了一层厚实的披风。
薛煜背过身去连咳数声,他缓下来低声道:“回去睡吧,我没什么大碍。秋夜里凉,记得盖厚实,别着凉。”
“薛煜,你……”许小曲刚开口就被他推到门外,身后的房门“砰”一声关上。
他声音微哑:“去睡罢。”
许小曲驻足许久,才应道:“好。有事就叫我,我睡不沉,能听见。”
她抬脚欲走,被关上的门又被打开。她的袖子被他拽住。
“小曲,太安静了。”他苦笑着看着她,“我反悔了。”
“想听什么?”许小曲眼中带笑,安顿好薛煜,自己坐在榻边。
“都好。”
大盛调子轻缓,散在秋夜的凉风中。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柔和月光铺陈半屋子。许小曲一下一下轻拍在他肩背,最后哼得自己都困倦。
她打了个哈欠,看着榻上已然睡熟的薛煜,手背碰在他额头,她才松一口气极小心地下榻,带上房门。
等房门轻轻关上,薛煜睁开眼,他翻身而起推开掩上的窗户大口喘息着。秋风带来丝丝凉意带走脸上灼热,他无力地靠在窗边,手颤抖着攥紧。差一点,差一点他就真的跃过了那条线。
可是,他真的反悔了。
他抬手捂住心口,声音低而嘶哑。
“我真的反悔了……”
……
他发热两日,才完全好。
这两日里许小曲哪里都没去,呆在小院等着柳轻安上门,也照顾薛煜。
“今日的比前几日好多了。”
薛煜喝完粥,正要去劈柴,被许小曲一把拦住:“放着我来!”
“那我去打水。”
薛煜弯腰提桶,桶被许小曲抢了:“放着我来。”
“我……”
“都放着,我来做。”许小曲将水打好,反手提起斧头,噼里啪啦一顿劈。
薛煜还是看不过眼,顺走她手里斧子就坐下开始劈柴:“你哪做过这些,边上去。”
她不是没做过,而是薛煜在的时候她才没做过。许小曲无奈得很,只能帮着捡劈好的柴火在墙根下垒成一堆。
劈柴打水,浇花浇菜,完事再帮着薛煜洗菜择菜。
薛煜炒菜做饭,她就帮着看火,负责吃糕。
大门忽然被敲响,她咬着糕看那方一眼,又转回来。
“你不是等他来?”薛煜舀起锅里的水,另外倒油,入肉丝翻炒起锅,再入菇、笋、木耳炒熟,倒入肉丝,加盐、胡椒炒匀起锅,一道小炒便好。
“不急,我这还没饭吃呐。”许小曲说话含糊,喝一杯白水才将糕咽下。
柳轻安来时,桌上刚摆出热气腾腾的饭菜,许小曲摆上碗筷给他倒上一盏茶:“柳公子可要吃些?都是家常小炒,也不知柳公子吃不吃得惯。”
三菜一汤,家常小炒也是色香味俱全。桌上再摆一个红泥茶壶,斟两杯茶水。茶香淡,入口柔,柳轻安只浅尝一口便放下。
他斟酌着开口:“我来时已吃过,此次来也只为找许道长算算我丢的物件在哪方。许道长且先吃饭吧。”
许小曲浅笑提箸。
她吃得慢,晃眼就是小半个时辰过去。薛煜早已习惯,等她吃完恰好递她茶水漱口,捡去碗筷。
“柳公子想算方位,可你也知,心诚则灵。”许小曲侧目看薛煜在园中打理,不多时就抱一丛秋日野花挑出漂亮的错落放进花瓶。
她半晌才收回视线,指尖点在铜钱上,看着铜钱氤氲出浅薄天光。
“柳公子,你心诚吗?”
柳轻安慢慢放下茶盏,平日清朗的眉目里带出一丝锐利,他的手一点点攥紧,那双眼一瞬不瞬看着她:“我来找许道长,自是心诚。许道长,你要金几何,且说与我听听。”
“柳公子言重了。黄金万两难换一人性命,柳公子能用数人性命换自己仕途,我一时不知心诚还是不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