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我身上这衣服还是不习惯。”许小曲朝他笑笑,抬手点上自己的面颊,“好厚的粉!”
薛煜闻言浅笑:“知道你不习惯。等我去烧些温水来,赶紧梳洗了,好早些休息。”
“好。今日一过,我怕是又得好些天不出去。边月那边……他应当知晓南域已起兵。我信他,他定能活到我去找他。”许小曲转过身,提起烟青裙摆迈过门槛,又忽地侧头来,正撞上薛煜含笑柔和的眼眸,眼下那道疤,无损他容貌分毫。
她一早便想问,他为何今日突然换上一身浅青衣。他平日里明明是最不爱穿这些亮色的。
可是……她又不想问了。
“怎么了?”薛煜垂眸扫过自己浅青色的衣摆,看着自己腰间铜吞革带映出的浅薄月光。
他终是没敢再看她。
“没什么,你也早些休息。不用再烧水,我习惯了。”
许小曲极快地关上房门,脊背撞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薛煜抬起的手又放下,他看向关上的房门,竭力压下旁的心思,静静道了句:“好。”
他走出十来步,关上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他停下脚步,片刻又像是毫无察觉快步离去。
今晚月色很好,许小曲吹灭了灯火,伏在桌上。她就着凉水洗净面上的胡粉胭脂,看着铜镜里自己模糊不清的脸。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放到她眼前慢慢摊开。
“可是,若为了一人战死,那便摆明了,这个人,可以让我为她而死。”
“许小娘子,那我问你,我上辈子对你有心思吗?”
“你有没有想过,我上辈子和这辈子都需要你?”
“小曲,莫乱来。”
“我今日不痛快,喝了酒。”……
灯芯“哔啵”炸开,她这才想起,南域广漠三千里,北抗大凛十万兵。
他一直都站在她身后,从未远离。
许小曲起身推开窗,任秋夜凉风撩起她的鬓发,她想快些去前线了。
第79章
自这日后,祁凤扬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儿的事,接连两日都带着裙装首饰来小院子,给小曲打扮。今日是凌云髻明日就是飞天髻,总有新首饰搭成一套,然后一起出去闲逛。
齐老虎被她打了一次打二次,日日打日日被捆了扔去周府府上。他偏不信这个邪,今日打了输了第二日又拦路中间。
三日转瞬即逝,今日天不亮,祁凤扬就带着两个小丫鬟来敲门。
薛煜打着哈欠不情不愿出来开门,他靠在门口柱子上,懒散道:“这不还早?让她再睡会儿。昨夜里她似是难眠,夜里都还亮着灯火,四更才熄。”
“不行呀,今日宫宴,她可是还得好好打扮一番,总不能又穿着道袍前去。”祁凤扬挥手,两个小丫鬟捧着两套头面就上前来。
镶金嵌玉,镂云雕花,两套头面有个二十来个物件。
薛煜只觉看得眼花。
他把木门大开支好,又转身进院里打水,招呼道:“她要是没醒就再让她睡一刻,晚些你们都凑合吃了再去。”
祁凤扬同他错身而过时,顿住脚步。
“你也不那么清白。”
“呵……”薛煜轻笑一声,干脆利落打出一桶井水,点点井水溅落到他面上,打湿了他的鬓角。他起身提起木桶,头也不回道,“那又如何?”
“疯子。”祁凤扬轻嗤一声,去往许小曲屋子那方。
她没想到薛煜能承认得坦坦荡荡。
祁凤扬正欲敲门,门“吱呀”一声打开。
天还黑着,许小曲一脸倦怠站在门内,她精神萎靡,侧身让出路:“就知你会早来。”
“那是。”祁凤扬点上灯火,转眸就瞧见桌上并列放着两个方盘。
华服叠得规规整整,旁边放的正是道袍。
“你这是……又想穿道袍入宫?”
许小曲绕去屏风后端出一盆凉水洗脸,洗完才觉精神,她看着那道袍沉默良久,随后对祁凤扬笑道:“我若是穿道袍,岂不是白费了你这几日花的心血?”
“好姐妹!”祁凤扬眼瞳一亮,马上取铜镜放在她面前,让两个小丫鬟帮着梳发递钗环。
今日她思量许久,勾出一尾鱼尾花钿。再添两线金边,像锦鲤。
天蒙蒙亮时,她挑起小曲的下巴左看右看甚是满意。
许小曲看着六七层的华服只觉好累,在她死乞白赖后,她如愿减去两层无关紧要的衣衫和外面的披帛。
“看着也行。”祁凤扬端详片刻点点头。
许小曲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抬手揉脖
子,觉得头上发髻有些沉,又坠了流苏簪,就更沉。
二人临行前,薛煜千叮万嘱莫要太晚回来,后面实在是放心不下,去取来一件薄披风,看着小曲系上才安心。
“行了行了,我祁凤扬在呢,任谁也欺负不到我俩头上啊。”祁凤扬看着薛煜的眼神越发鄙夷,她早间刺他一下,这人怎的还变本加厉了,这是真不打算藏着掖着。
她看看薛煜又瞧瞧许小曲。
薛煜说什么许小曲应什么,直到日上枝头,薛煜才笑说:“我在宫门外等你,今晚就在外面吃了再归家。”
“好啊,正好也想吃素馄饨,待晚上就去前面常去的那家摊子。”许小曲点点头,老老实实跟在祁凤扬身边,她行至门口,又转过身看去。
薛煜站在院中,身形挺拔,英姿勃发。
他总带着明朗笑意,比冬阳更暖。
“其实……薛煜也挺好的。”
祁凤扬的话在她耳边炸响。
许小曲踏上踏脚凳钻进马车里,拉开帘子看向外面慢慢后移的小巷墙壁。她撑在窗户边沿,去看院子那方。
院子那方还能看得清,薛煜没有站在门口。
她这才收回视线,拉上帘子靠坐车壁。
“是啊,他长得好看,能做一手好菜,也知我心思。可是……他太好了。”
许小曲抱膝蜷起来,嗅着马车里浮动的清荔香,一点点把自己关起来。
她如今,只想找些事做,好让自己忙活起来,忘却这些东西。
她想逃。
祁凤扬眉一挑,凤目里带着认真:“我其实不知你同薛煜到底是什么样。但是我总觉得,你们羁绊太深,纠葛太多。”
她的话在心里翻出惊涛骇浪,许小曲面上不显,闷闷别开脸,她声音很低,低到自己都听不清。
“他是我生死相伴的人。”
“什么?”祁凤扬也没听清,她倾身过来拨过许小曲的头,“你为何这么相信一个人?”
许小曲不知如何说,只好打着哈哈:“因为他是我的人呀。”
祁凤扬睨她一眼,声音微提:“你们都是骗子。”
“不对,你是骗子,他是疯子。”
许小曲总算是笑出声。
两人绕开薛煜说起许流觞和柳轻安,还有齐老虎。祁凤扬可谓是目露不屑:“许流觞自私自利,柳轻安装模作样,齐老虎……也算个人。跟他们比起来,齐老虎有意思多了。”
“齐老虎也挺好的。”许小曲点头。
祁凤扬险些反手抓鞭子。
许小曲默默躲开,拿一块糕点送进嘴里。
出来时虽吃了饭,但行了这么久,还是饿。
这一下,祁凤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瞪来一眼:“要是别人跟我这么说,我早一鞭子抽下去了。”
“我就知道,凤扬对我最好了!”许小曲倾斜身子靠上她肩头,头一点一点,“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这是有缘。”
“再说?你再说我把你扔下去。”祁凤扬推开她的头,掀帘子一看,“快到了,许安怕是早在宫中,你可要去见他?”
“见是要见的,只是还未到时候。否则,我这两箭不是白受了?”许小曲摸上手臂上的伤口,装出一副可怜模样,巴巴望着祁凤扬,“凤扬,还是好疼啊。”
“行,咱小曲这伤不能白受。他少说也得先赔上百金,是也不是?”
“是!”
许小曲很是快活,马车一停就跟祁凤扬一道下车。
园中许多人早到,盛放的各色菊花摆了一园子。园中摆高座,中间空出个圆台,再放上矮几桌案。祁凤扬跟小曲一到,引得许多人看来。
祁凤扬生得好看,在都城中都是出了名的。
只她身边这个许家小姐,初时道袍阴阳髻,他们瞧着是有个漂亮模样的,可惜不爱打扮。
今日不同,华服珠钗一上,就让人眼前一亮。
大盛帝来时亦看到,他看柳轻安一眼,挥手让底下人自尽兴。
柳轻安径直过来,朝她举杯,眼中温和:“许道长,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一言引得许多人看来,许小曲把玩着手中的空酒盏,回以一笑:“我前些日子听闻柳公子在演兵时丢了一个很重要的物件,柳公子可是想问那日里我可有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