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着点头:“你姐姐护着你,是因为你是她弟弟,是她在这世间仅剩的亲人。我救你,是因为你有能耐我想救你。我不是让你来去自由,而是给你选择的机会。”
“嗯……你该知晓,行军作战,必有伤亡。你姐姐如今只有你一个亲人,你若不幸战死沙场,她在这世间就只剩她自己。
你想留,想通了,就留下。想走,我就放你走,让你回去黑云寨做你的当家。不止是你,他们,我也同样不会逼他们做任何事。”
许小曲看着慢慢冷静下来的苏星忱,声音轻而认真:“星忱,这些决定,都由你自己来做,你可以不为了其他任何人,只为你自己来做这个决定。
你在这世间,没有拖累任何人,也不是都为了别人而活,你先是苏星忱。”
看着苏星忱发呆,她揭下他头上草叶,拍去泥泞,笑眼弯弯:“傻了?”
“是,傻了。”苏星忱回过神,看着她衣衫的脏污,小声道,“你衣服脏了。”
许小曲笑出声:“无碍,回去洗洗就好。今日既出来了,那便顺道去城中逛逛罢,散散心。”
她拉着苏星忱一路走出林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城门,守门的官兵见他们狼狈,还好生盘问了一番。好在小曲带着印信,才没被刁难。
城中还是人来人往,苏星忱倒是不好意思起来,他说什么都要先拉着小曲洗干净脸再走。
许小曲无法,只得带他到刚来时居住的小院打了井水,翻出套干净衣衫让他进屋换上。
苏星忱四处打量,最后,视线落在桌面叠好的崭新衣衫上。
这是一件崭新的素黑男装,不像是薛煜的,更不是许小曲的。
他来时便发现了,小院虽小,五脏俱全。共有三个屋子,墙壁下还栽种了好些花草蔬果,应当是有人打理,才这样井井有条。
他几下套上衣衫,衣衫只稍紧,倒也算得合身。
许小曲坐在院里石桌边摆弄一副九连环,抬头见他出来,打量片刻:“果真合适。”
“这是谁的?”苏星忱抓心挠肝地想知晓。
“岳成秋来这里后去制的。新制的没穿过,放心。”许小曲撑着头哼着曲子,这套衣衫是他来此后两日她带去成衣铺子制下的,本意是还他在澧州镇子的人情。但后来制好时,他已回大齐。
这些衣物,搁着也是搁着,倒不如物尽其用。方才苏星忱一身狼狈想洗洗,她便想到这两套。
苏星忱还是不自在,遂应了句:“小了。”
“我瞧着正好。”许小曲解开九连环又穿上放好。
凤扬请的人靠谱,院里打理得好,花草蔬果都养着,等休沐的时候,她同薛煜还能回来住着。
“真的小了。”苏星忱轻哼一声,“出去走走。”
“行。出去走走,想吃什么想玩儿什么,我结账,星忱这下可开心了?”
苏星忱这下终于又想起来方才在林子里自己的窘态,他别开头,抬手点在下颌:“你说的。”
“是,我说的。”许小曲说得掷地有声。
很快,她就后悔了。
苏星忱当真是不客气,吃的玩的他走一路买一路,多得他们都抱不下。许小曲无奈得很,拉住他:“抱不下了,不如分给他们。”
“不行,都是我的。”苏星忱取了她手里的糕啃上一口。
“小孩子脾气。”许小曲小声骂了句,看着前面潇潇洒洒的苏星忱,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星忱这样很好,他太钻牛角尖,以至于看不清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活得浑浑噩噩,把自己困在他和他姐姐的黑云寨。
她从前似是一直都忽略了,因为星忱一直跟着星落,唯她的话马首是瞻。因为有星落,她就忘记了看看星忱。星落一直将他护在身后,她也以为,星忱有他姐姐就够了。
“多谢你,许小曲。”
她骤然惊醒,抬头正撞上苏星忱的视线。
他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抱着她买的吃的玩的,笑意明朗。傍晚的都城落下一片金红日阳,洒了他满身,他笑:“我今日,很高兴。”
许小曲跟在他身后,瞧着他轻快的步子。听他说:“我要留在军中,不是为别人,是为我自己。我喜欢习武,不想让我的刀落灰。”
“我还是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他
忽地停下,转过身来看着她,“不过……我现年二十,现在知道做我自己,再慢慢去找我想要的东西,还不晚,是吧?”
“自然不晚。其实,你太聪明,反而容易把自己关进牢里。”许小曲在自己帐前放下一应物件,苏星忱点头后才叫人来分发下去。她终于腾出手又摸上他的头,“你很聪明,兵者诡道,你学得很好。”
“星忱,你是适合战场的。若是愿意,将来便做我麾下先锋,如何?”
夜色里,她笑语晏晏,苏星忱觉得迷眼,他恍惚着听到自己说了一句:“好。”
许将军麾下先锋苏星忱,这个名头,听着不错。
看着她的背影摸着手中平安符,他觉着,他今夜终于能睡个好觉。
第72章
练兵第十五日,专挑出的三十人已能在林间自如穿行,薛煜提鸳鸯钺飞跃枝头。还不忘探头来看底下追着三十号人跑的许小曲。
许小曲手提三尺雪,在后横过林间像是赶鸭子。
这些人,也无人偷懒,只是这些时日进度太慢,小曲就想瞧瞧他们到底能到何种地步。
“倒是累了我家许小娘子。”薛煜哼哼一声仰躺在树杈,一时不察只听“咔嚓”一声,树杈应声断裂。他半空辗转稳住身形,才安稳落地。
地上一根绳索勾住他小腿,薛煜速度极快抬手划断,绳索应声断裂,他飞跃而过跃至树后将就那根绳索把人绑好了扔去树杈。
“今天先不陪你们玩儿了,我家许小娘子累了大半日,先去给她做些好吃的补补。”薛煜伸了个懒腰,心下盘算着回营做什么饭菜。
“啪嗒。”
他揉脖子的手顿住,一双眼微眯,慢慢低头。有人从地里爬出来拽住他的脚踝。
“你在干什么?”薛煜蹲下身,掰开抓着他脚脖子的那只手,把人从地里提起来甩在一边地上,“你知不知道,要是在战场上,你已经死了。”
青梧慢慢爬起被他吓得呆住。
这么些天,薛煜都从未生气过。
薛煜冷笑一声,鸳鸯钺钉在青梧身边的地面,割破了青梧的衣衫,带出深深血口。
看着青梧瑟缩着捂住伤口,他才扯出一个冷笑:“你以为,小曲为什么让你们抓我。你们若是上了战场,你们要做的不是时刻等着死,而是为其他人扫出前路,探查路上陷阱避免更多伤亡!她让你们跑,是为了将来有一天你们能在前线敌人的马蹄子底下脱身!”
“你们若是敢拖了小曲后腿,都不用敌军下手,我这就把你们宰了。”
薛煜捡起鸳鸯钺起身,转身才发现小曲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薛煜。”小曲唤他一句,然后搭上他的肩,“薛煜,醒醒。”
“许小娘子,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薛煜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说给我,我去做。”
“那……今日吃烤鸡?”
“还有呢?”
“再来一道鱼羹。”
“好,我去做,早些回来吃。”薛煜笑笑,提着鸳鸯钺走进林间。
许小曲拉起青梧,三尺雪拦住从上面掉下来的人放到地上:“你们做得很好,今日早些回营吃饭,夜里还要夜袭,养足精神。”
夜里夜袭时,仅薛煜一人三出机关阵,小曲断后,三十人还是惨败而归。
屡战屡败,锐气易挫。
许小曲叫来兵士安排上一餐篝火烤肉,供两百余人吃喝。该松松该紧紧,兵士歇下来就爱跟小曲谈天说地,可惜今日薛煜等三人都在,除梁昼这个心大的,其他人自觉在别处吃肉。
薛煜见状轻哼一声,转着手里一块烤肉切好递给小曲,顺手夺下她的水囊。
许小曲烈酒被夺,满眼可怜,薛煜不看,她转过头去荣羡。荣羡手一僵,递出去的酒囊被苏星忱半道截胡。
“我的!”许小曲劈手就夺,苏星忱没挡住,被她按地下抢走。
他耸耸肩:“是她夺的。”
“你们一个两个,装,接着装。”薛煜哼笑一声把酒囊还给小曲,“少喝些,晚点我去熬醒酒汤。”
“我,千杯不醉!”许小曲喝得半醉拉住他袖子不让走,“薛煜!”
几人嬉闹,旁的兵士就瞧个乐呵。林愿不知何时来的,一个转身顺走好些烤肉。他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小曲去拿薛煜手里的酒囊,心中甚慰。
他年轻时,也曾策马千里,奔袭南域。
那时候弟兄们也是这样,喝酒吃肉,打得胜仗后更是勾肩搭背,喝累了就七倒八歪躺在营地里睡一夜。小辈们,也是如此。
林愿晃晃悠悠站起身,长啸一声,手中长枪抖开,喝一口酒腾身跃起,登时赢得一片叫好。长枪舞罢,有人吹埙助兴,京郊连营也似塞外广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