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柒不置可否,但见他面前的岳成秋眸光灼灼,银枪点地,面甲已揭下,已然是比他还高出一截的青年人了。
他拍拍岳成秋的肩甲,拂去风雪:“成秋,你真的长大了。”
“当年十五岁的少年郎,如今已快至弱冠,再等等便该是岳大将军了。”他心甚慰,看着后生如此,他便可以慷慨赴死或是从容卸甲。
“成秋,我不退,是因为北疆如蛰伏猛兽。这次若是不杀尽夺城,再拿和书,恐怕再无机会。不尽杀,不放任。你应当知晓这个道理。”
“成秋,我不退,是我退不了了。”
他轻叹着,钩镰枪带出一抹银芒拖尾,明亮如初。
……
年廉领兵,重在稳。他于前面开路,给宋颜和身后的兵士扫开积雪。
宋颜不会纵马,又未经历过这等难行的风雪天,一时竟有些挨不住。她落了很远,等年廉发现时,已落后十余步。
年廉折返回来,拉起她手臂:“你为何难纵马?又为何这般捱不住严寒?”
宋颜冷着脸,别过头去:“我幼时坠过马,自那之后便纵不得马。”
“我生自御医家,自幼得真传,精医术。这副身子骨,喝了多少药才养成如今这模样。初到边关那方还好,关外比不得那方。”
“早知如此,便该多养些医官。”
宋颜甩开他,自己上前走远,她骂道:“你以为我不想跟他们行进?我在军中试过多次都不成。再说,放眼大齐,又有谁有我医术好?我此去前线,我是怕那两头犟牛拼死都要杀去王廷。”
“你们竟骗我说,攻破契天关便收手。你可知北刹原冰封千里,受伤难愈?他们真以为,凭岳巍一本行军册就能直袭北疆王廷?”
宋颜越骂越狠,咬牙切齿:“去什么?打了这般久去送死么?我千叮万嘱,北疆气候不宜行军,可他们呢?”
“这些年,这些年我翻遍九曲山的药草,算上都城送来的补给,他们能撑多久?行至北刹原再原路返回又要多久?岳成秋他真的想过么?”
年廉安安静静听着她骂,等她骂完,他才开口:“你若是再骂,他们就真的要死了。”
“你说的这些,少将军又怎会不知?他自听风谷白石坡一事后就再不会冒进。杨将军守关十年,他又怎会不知?那你可知,如果放弃这次机会,我们又需多久才能求得太平?”
他看着宋颜冷得发白的脸,心中长叹一口气软了语气:“宋颜,我们明明都知晓此次北伐势在必行。杨将军少将军誓死不退都是为国求太平。你明明心里透亮,还装什么不知?”
“你只是看不起自己。”
宋颜沉默下去,萧瑟的霜风里,她心头的创口被狠狠撕开,血流如注。
很痛,但是越发清醒。
他们需要她这个医官,那她就是爬也得爬过去。
年廉手上系着一根布条,她早先便瞧见了,系了许久,还带着未洗干净的血迹。
她依稀知晓,这是何时的东西。
年廉不多说,她便也不拆穿,可他们又都心照不宣。
他们是在刀尖上行走多年的人。在边关的刀光剑影里前行,看过血肉荼靡,可始终想要一个能朝前走的由头。
她于军营之中这些年,一手缝合比许多老医官更为纯熟。
她为军中医官,军中医官!
她拂去身上雪花,迎着风雪,同年廉一起走在前头。他们要辟开一条大路,供后来的兵士前行。
偌大天地间,他们会并肩同行。
直至北疆气数尽,得永世太平。
……
许小曲在院中独坐到天明。
她抬手拂下三枚铜钱,怎会这般……
一卦天山遁,且战且退,先退后进,明哲保身伺机而动。
爻动,变卦火山旅……
追兵已北上,踏破北疆关。
祸藏,身边。
第36章
北疆风雪落不尽,阿那海亦是一片冰封。
雪白的莲花又被摘下一朵,不多时,便染上新鲜的血色。鲜血泼下来,染透了莲花,自花瓣缝隙里淌下来,妖冶非常。
“王,已成。”
有须发斑白的老者,右手抬起置于胸口,朝他的王恭敬行礼。
“知。退下。”
白羽苍鹰盘旋着落下来,苍鹰头拢皮甲,爪上绑火色布条,布条上绣不死图腾。
呼延烈接住它,粗糙的手落在它背上轻抚。他已着北疆王服,额绑嵌宝垂绦抹额,长发束在脑后,绕金丝绣线编做发辫。
他垂眼看着自己手中染血的雪莲花,怜惜地托住花萼,摩挲在花瓣上。
阿那海的雪莲花,开得好。这些年,从未变过。北疆人,都喜欢雪莲花,它们是长生天下,火神赋予的生机。
他摘下一朵又一朵,存起来。
有人的血,染脏了他的雪莲花,他们都该死。
“南卡,飞起来。”他将南卡抛起来。
看着南卡展翅翱翔在天际,他才呼出一个哨音。
南卡俯冲而下,快准狠地抓住一只雪鼠,尖利的鹰爪嵌进去,雪鼠登时没了生机。
“撕开后,就杀掉。”呼延烈平静地注视着南卡进食,抬起手触碰后颈的不死图腾。北刹原将破,耶律赫泽已难以应对,他也该动身。
呼延烈转身,喝下一口烈酒,接过部落族长递来的缰绳,用北疆话下命令。族长严肃点头,双手置于额头弯下腰去。
“南卡,打败它。”
南卡在他肩头张开翅膀,借纵马卷起的疾风飞上空中,一声鹰唳响彻云霄,撕裂长空。
……
四月中,雪消,大齐军二次开拔。
宰牛羊,熬盐粥,五千精兵合围突袭北刹原中部,斩北疆铁骑三十、步兵二百余,缴战马十匹,兵刃数十。
耶律赫泽增兵一万,袭大齐军,损大齐军三百余。岳成秋一马当先,银枪破空,携杨柒共启围困,俘北疆军二百。
不降,杀之。
耶律赫泽险兵翻越北刹原雪山,埋伏雪山中迂回冲杀,断大齐尾后,龟缩不出。
宋颜到时,杨柒身上伤口已然溃烂。年廉早先带人兵分三路,抄近路越过山隘,突袭耶律赫泽军营后方,夺粮。
军中粮草将尽,至多,再撑两月。
待五月初时,积雪尽消。
大齐精兵倾巢而出,岳家军布阵军为前锋。横扫开路,一阵北斗护中心步兵,扫至北疆骑阵前,突起冲锋。
岳家军破阵军,六尺长枪合尾,一字长蛇走阵清边缘杂兵。
岳成秋挥大齐枣红底绣金旗,布玄门困略阻耶律赫泽脚步。阵破时,遇大风,各退数里,耶律赫泽借风而进,搅大齐军军阵。
“杨柒,你不能再往前了。”岳成秋银枪横握,拦在杨柒身前。
宋颜沉默地站在杨柒身后,手上早已生出冻疮冻疮未愈,裂作血口。许久,她指尖伸出袖口拽住杨柒。
“杨柒
,你的身体,已不能再往前走了。留在这里,让人照顾你,我们折返时再来接你。”
北刹原一过,便更冷了。若要前往北疆王廷,更要越过天北山脉,杨柒的身体,已然支撑不住。
“杨柒。”岳成秋平静地看着他,“你跟我说,这一仗,好好打。我以退为进,三攻耶律赫泽。我打好了,只余下攻入王廷,你还不放心吗?”
“呼延烈已然动身。如今王廷内乱,只需我带人砍下耶律赫泽人头,便可让呼延烈割出三原五城,扩我大齐疆土,还百世安宁。”
“你我也都知晓,若全军猛进,我们再撑不起。你带人就地扎营,待我携千金重宝、北疆城池归来,便能回大齐都城共年节。我能做的事,又何必多赔上你一条命。杨柒,你该卸甲,再不济也该战死沙场,而非被伤病累死。”
杨柒深吸一口气,如今吐纳间都带出血腥味儿。他深深看了一眼岳成秋,随后侧过头去拂开宋颜的手。不经意间看到她手上血口,长叹一口气,笑道:“罢了,成秋。若不能进,便退罢。驱至北刹原,已是……我之幸。”
边境卧虎,本欲除之。
奈何,行至油尽灯枯,也未翻过天北山脉,亲手割下耶律赫泽头颅。
岳成秋点点头,转身整军。
三日后晨间,带五千骑借晨光疾行。
杨柒被宋颜搀扶着,站在营地中,目送他们远去。岳成秋的白银银甲没进冰天雪地之中,再看不到。
他呛咳起来,咳出粘稠的血,颤抖着手捻开。他转过头朝宋颜浅笑:“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抬起手轻拍在宋颜手臂:“多好的姑娘家,等战事罢了,回去好生歇着。你本不该受这么些苦,若是回去,宋老爷子看到他家宝贝孙女儿这副模样,恐怕还要拿我是问。”
“少说些话吧,杨大将军。你让我骗岳成秋,我也骗了。眼下,你该信守承诺,别折腾了。”宋颜扶住他,慢慢往帐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