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许小曲眼眸微弯,她上辈子便是败在他兵阵上,可惜那么久都没摸透。如今他乐意自己送上门来,倒也不错。
“那就这么说定了。”边月将长戈负于身后,伸手便要摸腰间的酒葫芦。
许小曲拿起他酒葫芦晃晃:“边月,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不喝酒就不会打架。”
边月轻嗤一声,本着输人不输阵,他转过身去回了她一句:“这不是给你拿着我的软肋了吗?”
此话一出,二人相顾无言。
许小曲愣怔片刻,忙背过去往营地里走。
“我先去帐中等着岳成秋,还有些事要同他说。”
边月看着她的背影,莫名觉得自己像是着了魇。
他方才在乱说什么?
人人说他风流,如今倒好,自己坐实了。
“怎么着?你也想让小曲跟你走?”
薛煜不知从何处出来的,突然就在他旁边来上这么一句。
边月暗骂一声丢人,面上笑着:“薛煜,这你也管?”
“我管不着小曲。这些事,都该由着她自己。”薛煜啃着一个野果,看着自家许小娘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口中含糊,“你在何处碰上小曲她师父的?”
“我先碰上了来投靠耶律赫泽那个大齐人,我觉得蹊跷。”边月把玩着手中的铜钱,将铜钱抛上又接住,“这个人,似乎也是个道士,只是不知何来这么些火药。我一路跟他到苍茫平原。在路过九曲山时,遇上了闻甚安。”
“闻甚安同我说许小曲在边关。后面告诉我,玄门阵破,大齐无虞。我便猜她定然在大齐军中。”
边月审视着薛煜开口:“薛煜。你知道上辈子的事。”
他说得肯定,薛煜也没再否认,只笑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知不知道都一样,我不会拦着小曲,她喜欢什么便喜欢,想做什么便做。”
“你就不怕重蹈覆辙?”
“什么重蹈覆辙啊……”薛煜抬起手,五指张开,自指缝里看苍茫平原上已擦黑的天空,“她若还想做将军,我便还是她的副将。”
“但是她不会。”边月眼眸微眯。
薛煜闻言不由笑出声:“边月,你同她打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她什么性子?”
“我就是知道,才说她不会。薛煜。如今重新走一遭,我与她还有许多账要清算。”
边月的手又摸了个空,这一没了葫芦,他也浑身不自在。
习惯当真是要人命的东西。
“我不会干涉她。你们如何都好。她若不开心了,我就跟她浪迹天涯去,让你们谁都找不着。”
边月闻言哼笑一声,活动了下筋骨:“行了,我就不耽搁了。下次再见保不齐是战场之上,她怕是还会再同我打上那么几场,此前要好好保住她的命才是。”
“我听闻,她死在城墙之上。万箭穿心之痛,她不该受。我还是想替她讨回来。”
薛煜怔住,脸上的笑意褪去,只觉心头钝痛。他下意识攥住自己胸口的衣料低哑出声:“你说……什么?”
边月没有再应,他负着那杆长戈,一袭黑衣如鬼魅慢慢融进无边黑夜里。
他的声音被风卷来,吹进薛煜耳中。
“一朝将星陨,大盛无人守。
我问将星何处去?
想奉腰间酒。”
将星何处去……
薛煜死死压着心中翻涌的痛意,双目赤红。他闭上眼,苍茫平原的风如刃一般将他裹挟进去。
这般痛啊……
他死又如何?不过是男儿埋骨。纵骨血成泥,亦立天地。
可小曲她不该受这般痛楚。
闻甚安……对了,闻甚安……
他得去问问闻甚安为什么不见小曲,问问闻甚安到底想作何。可他若走了,小曲一个人又太过孤单。
在这快入冬的平原之上,留她一人在此,
太冷了。
那便等明年开春吧。
到那时小曲应当已离开边关不会再犯险,他便去找闻甚安问个清楚。
……
岳成秋拖着银枪在夜色里前行,枪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走到营帐时,正巧遇上宋颜。
宋颜见他这般也没说什么别的,只朝着他帐子微扬下巴示意:“小曲在等你。”
岳成秋没有言语,沉默地拖着枪从她身侧走过,径直朝自己帐子走去。
此时天已黑尽,他站在帐子前。看着帐子门口洒下一片银白月光晃了人眼。
苍茫平原上快入冬的大夜里,夜风吹得人发颤。
他拖着那杆枪站在门口,站了许久。
久久没有言语,帐子里也没有动静。
许小曲半夜里被冷醒,见夜色淌了半个帐子,照亮大半边。
她将龟甲揣好,起身朝帐子门口走去。
刚一撩开帐帘,便见着岳成秋一袭白衣拖着那杆银枪站在外面。
“岳成秋,你何时回来的?怎的不叫我?”
岳成秋望着她,不知说什么,索性便什么都不说。
任许小曲翻看他手臂的伤,任由她抬手轻轻摸上他的发顶。
“岳成秋。我终归要走的呀。”
夜色之下,她眼中盛着些微亮光,似细碎水光落在眼底。那一袭白衣在这萧瑟秋风里更显得寂寥起来。
“岳成秋,你知道吗?之前你不信我,我伤心了好一阵。我怕你不让我留。”
“如今为何要留我呢?”
许小曲笑着,伸手在他发顶轻抚。
以前她也曾想知道,能长成北出三千里的主帅岳成秋小时候是什么模样。
眼前的岳成秋虽是十八岁,也能窥到三分幼时模样。是像她之前说的那样,意气风发,带着热血。
还是个容易脸红的少年郎。
“我不知道。”岳成秋低声喃喃着,握住她的手腕。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不是我上次说要送你走,你不高兴了?”
“你傻啊,岳成秋。”许小曲笑着抽回手:“我是那等任人摆布的人?我走不走你说了不算,要我说了才作数。”
她大抵知晓岳成秋为何会如此了。
纵然那日里她说他无愧,可他还是将那份愧疚放在心底,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不爱说话的人,还是不爱说话。总喜欢把许多事都藏在自己心里。若不去猜,他便只会觉得是自己的不是。有苦不说,什么都闷着。
这般最要不得。
她眼中带着盈盈笑意望向岳成秋:“岳成秋啊。”
“你是有情有义的岳少将军。”
“我明日教你破阵吧。玄门困阵。”许小曲抬头看向已笼上一层朦胧烟纱的夜空,手中龟甲摇动,不多时,三枚铜钱六次落在她掌心。
地风升,南征吉,积小以高大。
“岳成秋,你学吗?”
岳成秋挡住夜色,投出一片阴影。
他看着许小曲一时也辨不清,自己为何想她留下来。或许是习惯了她整日在营中同那些兵士笑闹,又或许是其他什么。
为什么?
许小曲问他,他在问自己。
思来想去,也唯有愧疚二字。愧疚二字,如何会这么重?又或许是无意之中一点点垒起来的习惯,困境之中,有她在便无虞。
早时许小曲不想走,他承蒙她大恩便随她留。后来她破阵救他于水火,因他受伤,他便想着让她远离这战场。
他知道,眼下他心底里应当是不想让她走的。
可是,她若要走,他又当如何?他又能如何?
“许小曲。”
他的声音微哑,又似是没了力气,低下头来将额头抵在她肩头。
“许小曲,我是不是欠你很多东西?”
许小曲身子一僵,落在他头顶的手慢慢滑到他肩背,手指微微陷进他的黑发里。
她笑道:“没有啊。”
“你为何一直执着于此?你觉得七千将士的命是我救下的,你觉得该还我。可是我不这么想。”
“你好像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我的岳将军,欲做将领,虽要磊落立于天地间,无愧家国无愧于心。但该放下的也要放下。”
“小时我师父总爱同我说,这世上该放下的便放下,才不会活得那么累。”
许小曲的手落在他背上,少年人的肩背已宽厚,带着暖意,为她消去深秋夜寒。
“我其实一点也不爱说教,但……岳成秋。”
“你若再说欠我什么,那我明日便收拾东西回大盛。然后让你再也找不着,你就抱着你的愧疚过一辈子。”
“我前些日子不是说了,等你不需要我了,我再走。如今还不到时候。”
“等到了那时……”
岳成秋打断她沉闷地道了句:“好。”
“你猜猜我方才卜了个什么卦?”许小曲的龟甲晃晃,铜钱碰撞间有清脆的响声。
岳成秋觉得自己的脸越发烫,怕是有些见不得人了。索性埋在她肩头不愿起来,只低声问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