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我早就打累了。只是身为将领,便担苍生。血淹头颅,黄沙埋骨。”
“许小曲,你累吗?”
久久的沉默里,只余下萧瑟的风声。
许小曲听着风声说累了。
但她又抬起头,笑道:“不打吗?等着君主起贪心,内忧外患里被关外蛮夷踏破边关占我城池屠我百姓吗?”
“边月,你是大凛鬼将。”
“你也知君主起贪心。”边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谁都想一统天下,凭我们,便能让他们共处吗?大盛离了你哪来的将?我上辈子踏进大盛之时,未伤百姓分毫。君主无能,百姓弃之。”
“后来我的铁骑踏进大盛边关之时无人敢拦。与岳成秋踏进京都时,是百姓开城门。”
“百姓无所谓谁是君主,他们只想得太平。”
“许流觞,我杀的。”
许小曲身躯一震,愣愣地看着边月。
边月冷然道:“他不配同我打。”
“许家人除了你,其他人一个赛一个的窝囊。”他嗤笑一声,仰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秋阳,“你若只为了那个变数,如今也可以走了。若是不去大凛不想回许家,就到处转转。”
“大盛皇帝和许家那点破事,你死之后不知是谁没几天就闹了个人尽皆知。一个妒你民心所向,一个忌惮起兵谋反。”
“为一个破虎符不惜断送两城害忠臣性命。那大盛皇帝过河拆桥还真以为你打出来的太平他能一直享下去。”他抬手遮住点日阳,“你是百姓口中将星,他们是过街老鼠。”
“对不住。”边月眸光闪烁,看着许小曲那一身白衣未染纤尘。
“我去晚了,没救下你的旧部同袍。”
他又顿了顿,叹道:“许小曲,你死得不值。”
许小曲心知,自己那些过命的兄弟那时已没剩几个。她和薛煜身死,他们又怎会听之任之?
她心念一动:“那人,死在谁手里?”
边月毫不意外,答道:“岳成秋。”
许小曲摇起手中的龟甲,听着铜钱叮叮当当的声音给自己问了一卦。
一卦未出。
算不到的命数,曾做不得的自己。
“岳成秋如今这脾气,倒跟以前不同。”边月伸手拉过许小曲的袖子遮住日阳,“若是帮他太多,就不知他还能不能成以后的岳成秋,反倒逆了命数。你不可能没想到。”
“我也知你许小曲重情重义世间少有。今日也只是将闻甚安的意思带到。许是他当真大神通,才会直截了当同我说这些话。”
边月又摇摇酒葫芦:“说这么些话说得我口干舌燥的。待会儿记得将我葫芦灌满才是。”
边月之前就与岳成秋不同。
只是从前,两人从未像这般坐在一起长谈,能见着的地方必是战场之上。
“许小曲。怎的重活一辈子了,反倒不爱说话了?”边月坐起身来,随她的视线看向大齐军营地。
只见一人白衣磊落,提着一杆银枪往这边来。
“呵……”边月轻笑一声拿起方才扔远的戈,故意往许小曲身边凑了凑,“无论是否为敌,你若来大凛,我必百里相迎。许小曲,你我皆重活这一辈子,也算投缘。不如……你我凑合过?”
第24章
他话音未落,就见一点银芒袭来。
好在他早有准备,握着戈一跃而起,只听“铛铛”两声响,他的戈便被岳成秋打在刃上陷进地里几寸。
许小曲哭笑不得。
自己重活一次怎么一个两个都拿她开涮?
岳成秋看着许小曲道:“一刻钟到了。”
只须臾,长戈又至。
边月的戈恰巧横在他和许小曲中间。
二人似是不知疲倦一般又是一场你来我往。
边月抽空解下自己腰间酒葫芦扔给小曲:“记得帮我灌酒。”
许小曲拿着手中酒葫芦无奈得很:“边月,这兵荒马乱的我哪里去给你找酒啊。”
银枪游动间,边月长戈下压挽出一个漂亮的银花,他疾退数步退至小曲身边在她耳畔笑道:“那你欠着,后面带来大凛还我。如何?”
忽听一声长哨,一只白羽苍鹰斜斜俯冲下来,边月反手护住小曲的肩,扬戈挥开。
“别。”
许小曲一时急了竟直接按在他手背上,朝苍鹰笑了句:“南卡,不许乱来。”
“认识?”边月垂眸看她一眼,视线落在她手背。
许小曲这才反应过来,别过脸去点点头:“是,认识。”
有她在这儿,边月和岳成秋都施展不开,岳成秋长枪如点星,边月却稳如泰山。他一边应付着岳成秋千变万化的银枪一边跟小曲低声言语:“北疆人的。是谁?”
许小曲没答话,任周遭破空声阵阵,她自岿然不动。
良久,边月才听见她问:“你何时走?”
边月脚下错开,躲开岳成秋一枪,转过头来眼眸带了几分笑意:“是想跟我去大凛?”
岳成秋的枪越发猛了
,边月刚问完便被逼得离小曲远了几步。
苍茫平原的风被前面的营帐挡了些,岳成秋忽然停下来,任边月的长戈在手臂上带出一道血口。
“你要走?”
白衣少年郎静静地站着,离她一步之遥。
许小曲握着边月的酒葫芦抬起来摇了摇:“我要去帮他灌满酒的呀。”
她不敢看岳成秋,遂很快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情绪。
边月行至她身后,微低下头唤她:“许小曲。”
来时正初秋,此刻已然是深秋了。
彼时她灰头土脸自地上爬起来,后来换上大袖青衫。
如今一袭白衣猎猎,站在苍茫平原上被秋风卷起衣袂。
许小曲抓着边月的酒葫芦,目光落在岳成秋那身白衣上,声音柔和:“岳成秋。”
“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你之前……不是也想送我走吗?”
“我没有。”岳成秋咬牙,握着银枪的手越发紧,他逼近半步,“我那时,是有愧。”
许小曲转过身去不再看他,轻轻把边月推开一点,同他道:“边月,走罢……”
他们还未走出几步,银白长枪从后面呼啸而来,边月长戈还未出许小曲便已然握住了银枪枪杆。
“岳成秋。你该回去好好休息了。”
许小曲轻喝一句,松开握住枪杆的手,朝着营帐走去。
苍茫平原太大,落日照不尽各处。这方便暗下来,隐在营帐之后,只余下几道落寞人影。
余晖里,岳成秋的白衣落上一层细碎金芒,连带着银枪上都坠了零星花火。
许小曲走在前面,手腕一紧被人攥住。
“我道歉了。”岳成秋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那时我道歉了。你睡沉了,没听到。”
许小曲转过身来看着他,看到他攥住自己手腕的手。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是天生拿兵器的手。
十八岁的岳成秋已经拿了十几年的枪,手掌之中磨出一层薄薄的茧。
她轻轻将他的手掰开,慢慢道:“岳成秋,你还要领兵。”
“无关别的什么。我终归要走的,这里不是我的家。”
“岳成秋,有我没我,你都能击退北疆。”
“我说了待你凯旋,我回大盛你回大齐。”
许小曲走到他身前,抬手撩开他手臂的布料看伤。
片刻,才松了一口气。好在边月还是有分寸,不会在这节骨眼儿上生事。
“岳成秋,好好休息吧。你歇不了几日了,一旦耶律赫泽缓过劲儿来,定会开战。”
说罢,许小曲便不再停留。
边月跟在她身后,看了一眼岳成秋微微挑眉,待离得远了才低笑着说:“你就不怕伤他的心?”
许小曲走到马栅边停下脚步,捡起地上一把马草喂给逐夜。
南卡蹦蹦跳跳地在马背上歪头看她,看她捡起马草喂马,也过来蹭她。许小曲喂完逐夜,摸着南卡的头,见南卡舒服得眯上眼觉得甚是可爱。
许小曲朝着那方望去,隐约瞧见岳成秋还立在原地,一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他始终要一个人走下去的。”
“可是我同他说好了,再等等。”
又是一阵风吹过来,许小曲冷得颤了一下。
边月略侧过身看着她:“我要先回大凛了,你若是来知会我一声,我带人迎你。如今你身边有薛煜在,我倒也放心许多。”
“你知晓,大凛那个皇家。一帮子人这时打得不可开交,估摸着还得再打两年。”他说着顿了顿,抬手揉脖子,“再等等,就该来求我了。”
许小曲点点头,算算时日,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大盛皇帝便该下召让她归京挂帅。
“我打累了,如今就只想同你再打打,分出个胜负。你有伤在身,打不尽兴。等你来大凛,我俩找个清净的地方走阵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