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营地前没多远许小曲便醒了,她笑道:“到了呀。”
有人高呼:“杨将军他们回来了!”
闻言,许多兵士前来接应,杨柒将身后的兵士都散去,自己回了帐子上药。
岳成秋直接策马入营,停在他的帐前。
他翻身下马,刚想让许小曲自己下来,便见着许小曲身形一晃直直倒下来。
“许小曲。”他下意识接住,低头看去,才看到自己的银甲上染了血。
还未干涸的,新鲜的血迹。
他查看着接在怀里的人,见着她背上晕开一片深色。方才人人身上都染了血,一时竟没看出她也受了伤。
他当即把人抱起,一旁的兵士见状急忙道了句:“我去叫宋医官。”
岳成秋将人带到自己帐中,见她伤在背上又不敢放。就这样抱着,一直等到宋颜匆匆赶来。
宋颜只看了一下,就把岳成秋赶出去。
岳成秋站在帐子外面,看着碧蓝天。
她就不声不响的扛了这一路。
不知哪里来的火,惹得他烦躁得很。
“你愣着做什么?没事就去打水。”宋颜一掀帘子就看到岳成秋还在门口杵着,顿觉他碍眼。
岳成秋如梦初醒,快步去端水。
他端来温水时,薛煜已经站在门口。
薛煜拦住他:“你不如先去杨柒那边呆着,这里不用你。”
“我送温水,她……”
“这里不用你,你要我说几遍?”薛煜分毫不让,“这里用不上你,你不如去看看你手底下死伤多少。小曲我看着。”
岳成秋一时无言,这才觉得自己肩膀痛起来。
薛煜听着帐子里小曲吃痛的声音一时压不住火气又怕吵着小曲,遂压低声音道:“岳成秋你最好是别出现在我面前。”
岳成秋本就心烦气躁,抬手就要挥开他。
薛煜冷眼看着他:“你在这里有用吗?你为将领,战场失利,不去清点死伤后找自己的错处还在这里耗着,你对得起拼杀的将士吗?”
“岳成秋,你将他们置于何地?”
第20章
岳成秋被他说得一愣,旋即怒道:“我是有愧!我于他们于她都有愧!你以为我好过吗?”
军营里一时寂静,岳成秋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于他们有愧。我宁愿死我一人就能守住边关,可是……我不是神仙,我是血肉之躯,我一个人杀得了十个百个我杀得了成千上万吗?”
“我将他们置于何地?我将他们都放在我心里把他们埋起来我才能继续领兵作战。”
“我能怎么办?”
“我没有贪功冒进,也没有冲动行事,我想方设法去保全他们。我去了那些阵亡的人就能活过来吗?我征战三年,看过多少人埋骨。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他们是为了守家国我知道,许小曲她是为了救我我也知道,所以我有愧。”
岳成秋嘶哑着声音,他背过身去,不愿再留在这里。
“岳成秋。”
是许小曲的声音。
岳成秋回过头。
他一眼便看到被宋颜扶着的许小曲。
她已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色宽袖,脸色还苍白着站在帐子门口。许小曲看着他,一双眼带着柔和笑意:“你无愧。”
“我救你,是我想救。我是奉了我师父之命来助你的。”
岳成秋愣了神,他就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白色宽袖长衫的女子。
她只是站在那里,便自成风骨。
“此战前我问他们,你们怕死吗?”
“他们说,大齐儿郎,从不惧战。”
许小曲的声音虽轻,却回响在空寂的营地。
大齐儿郎,从不惧战。
她一字一顿,铿锵有声。
“大齐儿郎,从不惧战!”
不知是谁大喝一声,便有无数人高喊。
人声叠浪里,岳成秋看着站在帐子前的许小曲,看她轻轻点头。
“岳成秋。你为将领,应当知晓,守得一关,便能护百姓安宁。儿郎赴战场,是为守家国,是为吃饱饭。打过这一场,便能班师回朝。他们都不做逃兵,你呢?”
许小曲的声音明明被淹没在一声声慷慨激昂的号子中,岳成秋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到自己开口,他说:“大齐儿郎,从不惧战。”
“我岳成秋,不辱岳家门庭。”
似是听到了满意的答复,许小曲转过身回了帐中。
……
宋颜坐在榻边,嘱咐着不要压着伤口,前前后后又絮叨许多。
许小曲一一听着,然后点点头:“记着了。宋医官先去看看他们吧,岳成秋和杨将军也伤了。”
宋颜收拾着东西,翻翻捡捡又递给她一瓶药丸:“岳成秋皮厚着呢,那点伤犯不着。倒是你,这几日睡得少如今又失血,得好好补补。”
“喏,拿着。”宋颜见她迟迟不接,索性塞进她手里。
“这东西我翻遍了九曲山才挖了那么十几二十株,制成丸药也就十瓶。前日年廉用了一整瓶养了这几天才好些,等回京了我让家里人再备点。”
许小曲方才醒了见着宋颜就觉得她投缘,结果一张口能唠好久。两人像是一见如故,若非她还有些虚,定要拉着宋颜谈天说地一番。
末了,宋颜背上自己的东西叫来门口的薛煜:“你好好看着小曲啊,有事就叫我,她这几日许会睡多点,热水备着,我明日开始晨间来换药。”
等她走了,薛煜搬来一个草墩子坐在矮榻边。
许小曲无奈道:“薛煜。岳成秋怎么惹你了?”
若是平日,薛煜绝不会拿这些话去激岳成秋。在大齐军军营这么久,他都从未跟别人红过脸,每日都是插科打诨。
薛煜哼哼一声,抬手给她把被子拉了拉:“不止他,还有你。”
“受伤了自己都不知道?一路逞什么英雄?流血流死了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不知道啊。”她侧过头,趴着好多了。她声音弱下去,“我真的不知道……”
当时混战,又急,痛一下就过了。
“你动什么动?空手接白刃,背上被劈了一刀也不说,我都不惜的说你。”
薛煜站起身,嘴上一刻不停骂着,手上却放得轻,他看着小曲趴在榻上一时又觉得狠不下心继续骂了。
小曲就是这般倔,说什么她嘴上应了,下次还是我行我素。只得再把她看好点,不能再让她这般来吓他了。
他心底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我先出去,你好好睡着没事别乱动。”
许小曲看着他起身:“薛煜,我们认识不过两月,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薛煜刚走到门口,闻言又回过头来:“许小娘子,不是你说的我跟你上辈子就认识?”
他顿了顿笑道:“除了我那个师父,我就只有一个人了,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营帐里安静下来,许小曲看着还晃动的帘子垂下眼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掌。现在才觉得手痛背也痛。
就这样昏昏沉沉的,也不知何时睡过去。
再醒时依旧是天光大亮。
宋颜似是刚放下医箱要给她换药。
她看着宋颜熟练地取出干净的纱布,问了句:“我睡多久了?”
宋颜笑笑,过来扶着她坐起:“没多久,就两日。”
“两日啊……”她动动身子,倒也没什么不适,伤口也没初时痛了。
“我给你擦洗过。”宋颜看了一眼伤口,利落地换好药。
“耶律赫泽呢?他那方可有异动。”
“这我可不知道,你得自己问问岳成秋。”
宋颜坐在榻边陪了她一会儿,两人也没聊太多,毕竟这几日伤得重点的兵士还需宋颜去换药。
她这才觉得活过来了。这几日她醒醒睡睡的脑子混沌得很,总是想起在玄玑山时她日日上房揭瓦,师父就跟在她身后收拾烂摊子。
后来她带着薛煜一起上房揭瓦,师父要收拾的烂摊子就更多了。
她伸手想摸龟甲,骤然想起龟甲放在九曲山脚下那边营地的帐子里没带来。
没有龟甲总觉得少了什么,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脸,挡去许多透进来的日光。
岳成秋进来时,便看到薄褥子下面露出一角白色。他站在门口,一时挪不动脚。
许小曲终于觉得闷了,遂将被子拉下来换气。只一眼便看到站在门口的岳成秋。
他已换上干净的白衣,用布条扎了袖口束好,腰间绑上一根素色腰带。
“岳将军来了,来,随便坐。”许小曲慢慢坐起来。
她穿的是宋颜的衣衫。
来时太急又从简,并未带自己的衣物,好在宋颜还有多出来的可以借她穿穿。
岳成秋看了她许久,才迈步走到榻边的草墩子上盘坐下来。
“等你养好伤,我送你走吧。”
她一愣,看着低头整理袖口的岳成秋。他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