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里七日,终于想明白她想做什么。
她想平乱,但不想牵连百姓和无辜的兵士。他同那大凛将领打了这几场,虽是攻伐,但大凛似是无心打仗且战且退,他只攻那将领。
尚未拿下临北城,他并未屠城,在这里停手还来得及。他眼下只想好好同她说说,好好同她商量,她想如何就如何。
“不如何,我来此旨在让大齐退兵。你已做了我的战俘,其余的交给我就好。我有十成把握能兵不血刃拿下大凛边城。”她眼中神采飞扬,带着她独有的骄傲。
他心念一动,定定看着她:“好。”
“岳成秋,你想保下岳家保下大齐百姓,你没错。但我也想保下更多人。”她蹲下身拍去他肩头枯草,言语认真,“你再等等我,你信我,很快。”
她不想这么早放弃岳成秋,她该相信他的,也该相信岳老将军。
“我该去会会你那边来的使臣了。”她最后看他一眼,便转身离去。
“我好想你。”
她在牢房门口停了脚步。
“我那时候,在九曲山,年廉说,你战死。”他话音淡淡,“我听闻时,没有闹。我本想来找你的,但朝中有信,我只能先领兵攻大凛。”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背影:“我好想你,逐夜也想你。许小曲,你听到了吗?我说我很想你。”
终于,她回来轻轻抱了他一下:“听到了,岳大将军。”
他还有很多话想说,还有好多事想问她,可此刻却觉得那些话说不说问不问都没多大关系。她信他,还愿同他说让他等等,是他那时先入为主想岔了。
许小曲,她从来都不甘于屈居人下,也从来都不愿被束缚。
眼下各方势起,君主起贪心。那她就不会来大齐,也不会去大凛,更不会留在大盛。她是能高飞的鹰,她会用她的方式去追寻她所向往的那个清平盛世。
他也想看着她扫去战火,然后问问她,要不要再同他走下去。不是那时候的在一起一天算一天,而是往后的每一日。
许小曲终于出了牢房,她抬头看天。今日秋高气爽,那使臣被晾了大半个时辰也差不多了。
“你们若不诚心谈,我便即刻起兵!”房内的大齐使臣摔碎了茶盏,满面怒容。
候在这里的兵士冷眼瞧着他,道:“大人还是收敛些的好,我家两位将军可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之人。起兵?就凭你?当真敢不顾岳大将军的死活起兵吗?”
使臣冷笑一声:“能一举攻破这劳什子临北城,想必岳大将军也只会觉着死得值。”
“是吗?若真的能攻破那还真是死得值,可若是……不能呢?”
第126章
铜面黑衣的女子缓步行来,方才还明嘲暗讽的兵士见她来了恭敬一礼,将她迎到上首坐下,还不忘递来茶水。
“姑娘若需别的什么,唤我便是。”这兵士正是隐十七,他如今换上黑衣扣皮甲在她左右。她略一点头,他便躬身退至左下首。
他恭敬不似作假,使臣心底一惊,未曾想到能拿下临北城的奇兵中身居高位的竟是女子。
许小曲眼眸微抬扫过使臣,这个使臣她从未见过,只怕是大齐帝那方亲派来的。难怪方才耀武扬威,连岳成秋都不放在眼里。
她呷了一口茶,指尖摩挲着杯盏,眼眸微弯:“手下人不懂事怠慢了大人,还望大人莫要计较。放不放人,自是要谈的,那大人觉得如何做才算得心诚?”
隐十七适时地再倒上一盏茶呈给坐在堂中的使臣。
使臣沉默片刻,开口道:“在下奉命来此,是要跟军中主将商议放人一事,姑娘做得了这个主吗?若是不能,烦请姑娘快些找来主将,谈妥了我也好回去复命。”
“哦?我来迟了?”边月正巧这时来,一身月白锦衣束银冠,腰间系银绦坠玉佩。他面上一派温和笑意,朝着她道,“属下有事来迟,还望将军莫要责罚。”
说罢他施施然坐在了她右下首位置。
她险些被茶呛着,放下茶盏木着脸点点头:“既是有事,来迟便来迟罢。这边倒是还未开始谈,喏,大齐来的使臣大人可说了,要我去找主帅。”
边月奇怪地看一眼使臣,怪道:“主帅不就在这里?”
堂上静得落针可闻。
饶是使臣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借大齐军之手拿下临北城且俘了岳成秋的奇兵主帅会是个女子。他心思千回百转,许小曲坐在高位不动声色,她的目光落在他面上,缓缓道:“大人,谈吗?”
此话一出,堂中顿时压抑。
使臣下意识捏了袖摆擦额上汗水,擦到一半惊觉丢脸。遂,立刻放下手,端了桌上茶水饮去半盏。
“既然大人不提,那我便先提了。没有旁的条件,只要大齐军退至峪北关外百里,我便放了岳成秋。”她没给使臣喘息的机会,瞥过下首坐着的边月,将茶盏放于桌上,发出轻响。
使臣勉强勾起一抹笑,道:“此番攻伐大凛,本就与将军无关,莫不是……将军是大凛中人,才会护着大凛军逃跑。不若这样,将军带兵并我大齐军中。待得胜还朝,我便上书国君,为将军请功。”
“我们国君廉明,定然会予将军高官厚禄,将军,你看如何?”
“在别人手下做事有我这般自在?”她抬手,隐十七便上前来,她微微侧头,“大人给的所谓高官厚禄,我不稀罕,大人,请回吧。”
“你大可试试起兵攻我临北城,
试试能不能攻破了。若是攻破了,就能捡了你家岳大将军的尸首回去交差然后长驱直入大凛王廷扩大齐疆土。可若是攻不破……那便休怪我不客气。”
她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明明是秋日时节,堂中竟冷得像深冬。
待使臣反应过来,她早已出门去,独留下坐于右下首那个锦衣公子哥。
不多时,锦衣公子哥喝空一盏茶也站起身,笑道:“既然我家将军大人不想谈,那大人便请回罢,去问问你家国君,是要岳大将军的命还是要试试能不能攻破我临北城。可惜了啊,高官厚禄……我家将军不稀罕呢……”
锦衣公子样貌风流,却直看得他冷汗直冒。
外间许小曲睨一眼边月,笑道:“多谢边大公子给我撑场子,这个人情我先记下了,等日后再还。”
“宋将军客气了。”边月拢手垂眸,也当真是奉她为主将。
她浅笑。
大齐使臣此次前来,是谈放人不错,但他不会那般轻易退兵。而大齐朝中,也不会放任岳成秋赴死。
他们拿不准她深浅,就不敢贸然出兵,这八百里加急一去一回少说也要月余光景,而秦二要领兵过来,还需两月,守城战,不出城门,倒也能耗着。
改许为宋,也是打个幌子唬大齐,她不信那大凛国师没猜到她诈死。
她别过边月,带了点吃食往牢房。
岳成秋正盘膝坐在干草上闭目养神,她刚推开牢门他就睁开眼。
“这城里要节省点粮草,只能凑合吃着。”她将食盒打开放在他面前,往牢房外面张望几下,偷偷摸摸递给他一个水囊,“省着点喝。”
岳成秋打开来,一股酒香弥漫,他喝上一口,乖巧把饭食吃完。
“你们朝中……生了什么变故?”
“我爹让我不要回去。前些日子又收到密报,说是凌家被指通敌叛国,已下狱了。”他声音淡淡,搂住她肩膀靠回干草垛上。
她一愣,直觉不对。这种时候,凌家怎会被查出通敌叛国?
“密报八百里加急送来我这里也要月余,我如今也不知他们如何了。若真的如心中所说证据确凿,最迟不过明年秋,便会问斩。”
明年秋……
“那还来得及。”她轻轻扯住他衣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岳成秋又将她抱紧了些,低声问:“来的使臣是谁?”
“非你军中人,恐怕大齐帝另外派来的。”她若有所思,他的手不知何时落到她腰间扣住。
“那想来大齐帝与岳家已有隔阂。”他苦笑着,慢慢靠上她肩头,声音很轻,“我最怕这个,君主若真生疑,那世族大臣就离死不远了。我爹让我莫要回朝,也是想借岳家军牵制朝中。”
他疲倦地闭目:“我怕救不了岳家。”
“能救的。”
她翻过身回抱住他,遮住他的眼吻在他额头。
牢房里本就昏暗,她又遮住他的眼,他别的感觉便格外灵敏。他感受到她微凉干燥的唇落在他额头,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到他掌心。
她好像瘦了。
来时,看到她穿着黑衣勾出漂亮的身形,他还未察觉。如今终于抱住她,才惊觉她比之他们分别的时候更瘦了些。
她似是不打算回去。
直到牢房里点起火把,他轻轻推着她的肩:“别在这儿睡,太冷了。”
“这不是岳大将军在吗?怎会冷?”她又往他怀里缩,眉眼带笑,挑衅一样微微撩开他的衣襟,探入他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