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你手下那几个,苏星忱在黑云寨一个人杀了那二当家一群,陆岚早年跟着她爹护镖,也斩过贼寇。荣羡更不必多说,他瞧着就是那等杀人不眨眼的。青梧……他我好像没看着。”
“青梧?”小曲一怔,马上拖着薛煜就去找青梧,“坏了,他比不得他们那几个。还有那些新兵,我们分头走,我去寻青梧。你多看看那些刚上战场的新兵蛋子,若有不对头的,就记下来。”
“行,你也莫太过担忧,入伍时,他们就该想到总有一日会上战场。”
战场是何等景象……他们都该知晓。
残肢碎肉,脑浆迸溅都是常事,更莫说那等拦腰斩断的。
许小曲是在一处小院子里寻到青梧的。
他缩成一团,把自己埋进一丛秋叶里,一动不动,似是睡着。
她上前,坐在他身边,轻声道:“怎么躲起来了?”
听到是她,青梧睁开眼,怔怔的,然后爬起来,突然抱住她,“哇”的一声哭出来。
许小曲拍拍他的背:“战场就是这般,血肉横飞,洗不净的血。此次一战,我还没注意你在哪里。我没让你领兵,可觉得我偏心?”
青梧抽噎着,在她肩头闷闷道:“没、没有。我也、不会领兵。我、就是、是,害怕。没见过,害怕。”
“入得军营,总有一日会看到这些。天下不会有永世的太平,太平要靠打,谁的拳头硬谁就为大。”小曲拍着他的背。
十六岁的少年郎,久居都城,呆在邀月阁里,平日见的都是那些来往的客人。
血肉横飞的战场,离都城太远,许多人一生都看不到这些残酷的景象。可是,若国破,又有几人能活命?是顺应新帝得生?还是死守国门国亡人亡?
他们都该早做打算。
“若是不行,就先歇歇,我已差薛煜去看看有无别的兵士像你这般。若有,那便……接着上前。”
在青梧惊愕的眼神中,许小曲微微一笑:“已来了前线,就不能退却。一步都不能。战场上,迟疑、后退,都是最要人命的东西。”
“我在营中时,挑出你们共三十人,让你们学会跑,就是为了在战场上能灵活应对。不止是你们,还有他们。我不希望你们做无谓的牺牲,到得战场,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敌军的刀下,拉他们几个垫背。”
许小曲取下腰间的酒葫芦,在他面前晃晃:“青梧,你若想留下,那就要将这些东西都看遍。若有朝一日,真的两军对垒厮杀,要面对的就不止是今日这些。”
她站起身,也将青梧拉起,拍去他身上尘土枯叶:“明日,我会出阵,叫阵独孤琦月。你在城头好好看着。”
不多时,号角吹起。
许小曲带着薛煜几人上城墙,跟守城兵士一起御敌。
青梧不知何时来的,他沉默地给兵士们递刀剑,也帮着扛那些滚木滚石。
一日攻城下来,人人都是精疲力竭。
第二日早间,许小曲披挂上阵,城门洞开。
她带一队人马,纵马至南域大军阵前,喝道:“大盛副将许小曲,前来叫阵独孤琦月!”
南域大军阵中,独孤琦月倚坐后方,她按下暴怒的左将军独孤敖,用南域话说了句:“等等。”
独孤敖被刺穿的眼睛已经包好,他握住矛咬牙道:“就是她,刺瞎的!让我前去杀了她!”
“敢这般叫阵,还刺瞎你的眼睛,这个人,比林知节厉害。”独孤琦月握住自己的长刀,抬起手,等人给她着甲扣带。
她甲绑红绿绸,腰绑金绸缎,还挂一尾狼尾挂饰。
高大的骏马被牵来,她翻上马背。
南域大军齐齐让开一条道,独孤琦月纵马行来,长刀横拦,最后勒马于数十步开外。
“你,是新来的?”
独孤琦月长刀前指,刀锋划出一道银弧,所绑铜饰叮叮当当,声音分外悦耳。
大漠扬尘,金戈声中,两道身影瞬时战在一处。
许小曲俯身马背,三尺雪横握手中,刀枪相击,打出巨大声响。
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是这么一碰,两人就心知肚明。
她们不相上下。
独孤琦月咧开嘴,赞道:“厉害。比林知节厉害。你,才配跟我打。”
“南域王过誉了,我只是初出茅庐,能得你一句称赞,也不枉我疾行千里。”
“你,伤我左将军,这个,要算。”独孤琦月长刀回转,二话不说直袭她马腿。
许小曲勒马跃起,后退数步。
她扯住缰绳,调转马头,三尺雪反手挡开追来的刀锋,枣红披挂旋开,金甲耀目。
“南域王,此次叫阵是你我二人,你手下左将军若要讨教,那也该等我胜过你再说。”
好大的口气!
独孤琦月哈哈一笑,收回长刀:“胆大。”
此时,薛煜纵马而来。
他黑衣银甲,背子午鸳鸯钺,面上带笑,朗声道:“小将薛煜,叫阵左将军独孤敖。”
此言一出,两方哗然。
许小曲挑眉,知晓他是手痒。那边林知节也无反对的意思,也就随他去了。
独孤敖本就被她挑废一只眼,咽不下这口气,如今一听无名小将也敢叫阵,自是再坐不住。他打开数人,提矛而来,怒道:“无名小辈,也敢叫阵本将军!”
“都是无名小辈,不
输不赢。”薛煜懒散得很,一拍马背,打马上前。
这次,独孤琦月并未阻拦,她上上下下打量过薛煜。
薛煜身形本就算不得强健,如今银甲束腰,更是勾出劲瘦身形。
威风凛凛的双钺薛煜大将军啊……
许小曲心底暗叹一声。
他上前,她就退,把地方让给他。
薛煜朝她一笑后,便迎上独孤敖的长矛。
长矛可刚可柔,横扫颤动弯如弦月,又急点而上直袭他面门。
薛煜单钺架住长矛,卡他吞口,绞住矛上长穗极快卷他矛杆。另一手握钺回斩,迫得独孤敖撤矛退开。
第一回合,独孤敖显然是轻敌。
小曲看得兴致缺缺,这独孤敖没什么好打的。薛煜本就双钺灵活,独孤敖用矛重压,追不上薛煜的动作,自然也就打不到薛煜,只能白白浪费气力。
果然,薛煜身轻如燕,借马匹辗转腾挪躲过独孤敖数击,一卡着机会,就将双钺猛地下压,打独孤敖一个措手不及。
几十回合下来,独孤敖累得气喘吁吁,追在薛煜身后连衣角都挨不到。
薛煜忽地停住脚步,冷笑一声:“就你,还想跟我家许小娘子打?做你的春秋大梦。”
说罢,他腾身跃起,身形在空中诡异地折返,出手如电。
眼见双钺锋刃逼至独孤敖喉间,一根长箭及时把钺打开。鸳鸯钺险险擦过独孤敖肩头,薛煜很快握住鸳鸯钺欲横斩。
独孤琦月疾驰而来,长刀拍在独孤敖背部,才使得他躲过这一击。
薛煜哼一声,调转马头回阵,站在小曲身边问:“许小娘子,可满意?”
这话说得,像是她要他打一样。
许小曲眉一挑,附和道:“我家双钺薛煜大将军打得好漂亮,厉害!”
两军对垒,将领先打。
许小曲遥遥拱手:“如今两战一平一负,南域王,今日可还要打?”
第87章
“战为战。”独孤琦月勒马而回。
许小曲领兵撤回城中,南域大军大夜里果然二次攻城。
急奏的号角惊飞鸟雀,阜城关天际掠星。
许小曲沉吟片刻,同林知节一起挽弓挑火箭,照亮半城天地。亦有身强体壮的百姓助力,稍弱些的交替搬运着守城所需的零散物件,也扶久战的兵士下去休息。
城头上人已换一轮,许小曲身后站着薛煜荣羡,同她一起拉起重弩,上三尺长重箭。箭尾带火油,在天际勾起一道明亮烈火。
“火油,还有多少?”许小曲垂目看着远处的南域大军,捻开手掌中的薄汗。
她反手一刀,切断一根绳索,浇下一壶烧开的热水。
“三日,火油量少,若大肆使用,只能撑三日。”林知节面色苍白,他抬手捂住左臂,额头已沁出豆大汗珠。他咬牙掐住手臂,接着道,“火油要留着,以防万一。”
“出战。”
“什么?”
林知节一愣,一支羽箭擦过他耳畔,原来是南域盾兵上前,护住弓兵前行,趁机射上来的羽箭。他取下鼓槌,急敲三下,城头兵士忙取大盾挡住箭矢。
许小曲按下一个兵士肩膀,躲开羽箭,神色不显:“我们出战,六万兵士随我出阵会一会独孤琦月大雁南归,回衔丹珠。”
六万兵士,她只需城中六万兵士,再算上她带来的万数骑兵,便可走应天阵。
先锋军、阵兵共三万,重骑兵六千,轻骑两千,盾兵一千,弓箭手五百,其余走阵入关外原。
“一直龟缩下去,我怕等不到粮草。”她的视线落在林知节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