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曲想起来,这个情形像极了那时他孤零零坐在榻上一遍又一遍问她何时回来。
“我跟你走,我不想再一个人在这里,我明日就递上辞表。”久久没听她答,荣羡急起来,“家里不用我混一官半职,他们早想让我辞官的。”
“你若想见我,来见便是,不用问我。”
路随他们各人走,她再不会干涉分毫。
荣羡得她话,才松一口气。
那边正巧散兵,苏星忱和陆岚也过来寒暄,青梧在他们身后探头,已不像之前那般畏畏缩缩。他笑眼清澈,说话慢但清晰。
一个两个都比初时更好。
苏星忱知道军令不可违,陆岚双刀更威风,青梧也练得越发好。青梧十四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才大半月不见,许小曲总觉得他似是长高了些。
一晃又是两月过去。
荣羡日日都爱来这边院子,他总提些五花八门的东西。再是祁凤扬,她家布庄生意一差就来抓人裁衣衫,美其名曰,找人试试布料穿出去站她布庄门口招揽生意。多的时候,她家庄子三天制出两套,桌上的新衣看得小曲眼皮直跳。她拽住薛煜,
推到她面前:“喏,给他也做,我给银子!”
一个薛煜做不了几身衣服,干脆把荣羡也拖来挡刀。
再过了一月,连苏星忱、陆岚、梁昼、青梧,人手两套新衣服。
邀月阁又开出新戏,讲沧澜派,荣羡听时就站起身,一把长剑插进台面半尺,吓得客人四散。
他冷着脸道了句:“满口胡言。”
这下把祁凤扬气得不清,她九节鞭一挥,“啪”一声抽在地上,带出一道鞭痕:“会不会好好说话!”
眼见就要打起来,齐老虎来了。
齐老虎看着里面针锋相对,眉一挑:“你们搁这儿斗鸡?”
那一天,齐老虎挨了有史以来最无辜的一顿打。
荣羡气定神闲坐在小曲身边喝茶,齐老虎带来的人跟他一起被捆巴捆巴扔出了邀月阁。祁凤扬这下气消了,招来写话本子的专门问荣羡戏文哪里出了错。
两人心平气和改好话本子,荣羡这才冷着脸点点头。
但背地里,这件事就是揭不过去。
初冬,都城这么早竟落了小雪。
这日里,许小曲起了个大早。
初雪细碎,积不起。她推开房门时,薛煜正在想法子积雪水,说是要拿来泡茶。
冬日小院里冷,他总烧一壶热水放好,再给小曲塞手炉,燃炭火。
许小曲无奈得很。
大盛都城,不冷的,只是不知为何,今岁会这么早落雪。
薛煜穿得单薄,他翻上屋顶,扫出一片干净的地界,以供他们二人喝茶赏景。
只要在上面坐着,他就总带上一件厚披风给她搭上,偶尔烫一壶黄酒,让邀月阁送来卤牛肉、烤鸡,就又是一餐。
她总觉得,薛煜这些时日喝酒比从前易醉。
一喝醉,说话就不着边际。
今日也是如此。
早间听闻前线战报来,大盛帝又并未谴人前来。她就索性叫来邀月阁的好酒陪他喝。
薛煜又喝醉了,面上染得微红,微微倾身过来:“小曲。”
“你喝醉了。”许小曲扶住他的肩,就要带他下去。
“没醉,只是想这般呆着。”他给自己灌酒,灌下一盏又一盏,慢慢把眼眸都带出几分红。
许小曲按下他的酒盏,静静看着他:“薛煜,别喝了。喝多伤身。”
他的手背冰凉,很快被她的掌心捂热。
薛煜猛地靠近,惊得小曲往后一躲。他瞬间拉住她的手臂一带,苦笑道:“你就这么怕我?”
“没有。”许小曲别开头,缓缓抽回手,“我怕你做什么?时辰不早,你也醉了,该回去休息了。”
“你先去,我收拾。”他端起酒盏托盘起身,趔趄一下,旋即跃下屋顶。
许小曲拢好披风,坐在屋顶上迟迟未动。
初冬的风,不冷。只是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黄亮的铜钱被她弹起接在手中,她为自己卜了一卦。
她觉得这一卦不准,是她道心不坚,太过害怕。
翌日一早,就有宫中人来。
许小曲利落打理好,跟薛煜打了声招呼便动身往宫中。
此时朝堂上文武百官已齐整,分列两边的朝臣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昨日战报来,大盛帝狠狠摔了御书房的瓷器,连夜召几个大臣入宫商量对策。
怕是不好。
谁都不愿去撞这个风口,一时也都不知如何是好。林愿已在两月前离都城,此刻怕是已寻不到。再是许流觞早已至栖阳城,如今却传回这让大盛帝盛怒的战报。
大盛帝气得险些口不择言,他将折子摔在许安跟前,冷笑道:“这就是你的好儿子!”
第82章
“玄玑观许小曲觐见——”
一袭火色自殿外而来,天光作景,锋芒毕露。
她立于明堂上,淡然一礼:“玄玑观许小曲参见皇上。”
大盛帝面色稍好:“平身吧,前线战报,让许安给你念念。”
地上那个折子被捡起,许安脸色难看:“南域大军已过栖阳山,兵临栖阳城下。城战三月,危,已退守阜城关。”
他攥着折子,折子上白纸黑字,写着许流觞三战三败重伤失踪,如今生死未卜。
“三战三败,纸上谈兵。许安,若非林知节相援及时,那数万兵士你儿子赔得起吗?”
朝臣不敢抬头,生怕引火烧身。
“如今战局已至此,许小曲听令。朕命你率一万精兵前往阜城关,助林知节抗敌寻许流觞下落,行副将之责,领前线先锋营三千轻骑。城外五万驻军,点兵随你,此战,只能胜不可败。”
果真还是跟上辈子一样,只今次多出个许流觞。
“草民谨遵御令。”将印圣旨已呈上,许小曲略看一眼,躬身道,“臣还需叩道祭天,望皇上恩准。”
“自然,叩道祭天,誓师酬酒。再点粮草军备,三日后大军出征。”
退朝之时,许小曲出得宫门外,却被许安叫住。
三十好几的中年人未见老态,他上前来拦住她去路,眼中犹疑:“许小曲,你定要寻回你弟弟。”
“他的死活,与我何干?”许小曲的视线越过他落在远处站着的薛煜和祁凤扬身上,想必这两人已等了多时。祁凤扬不住往这边张望,见她被拦,手中九节鞭一散。
“你想要什么?”许安站在原地毫不迟疑扯下腰间铜牌,“钱?权?利?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让他上前线,是早猜到他会如此,就任他去找死吗?”
“我又如何能知晓战局如何走?就是道家算卦都没有个准头,你还望战局有定数吗?许安,前路由人不由天,我与许家如何与你如何我早不想多说。我如今要讨的,不过是那两箭而已。至于许流觞生死……”
许小曲与他错身而过,她唇角勾起浅薄笑意:“许大人,那两箭,三日,如何赔都由你。钱、权、利,你想如何就如何。许大人也该好生想想,我娘的遗物何时还,如何还。”
“是非功过,我已不想再多说。只望许大人记得,许家本就欠我。”
天光晃得人眼花,许小曲眼眸微眯,拍上祁凤扬的肩。
三人都还是年少时。
他们并肩走过街道,赶往城郊军营。
荣羡迎面而来,蓝衣轻甲,腰间挂着沧澜剑,正是气宇轩昂时。
号角声响彻天地,战鼓骤然响起,如惊雷声声震得人心生万丈豪情。
那一抹火色照彻天地,她在高台之上,旋出灼人赤焰。
一日点兵,两日整军,万数兵马集结城外高台之下。
高台八方起火把,羽箭八面来,带着火油点燃火把。又挂八色幡,牵出八卦八门开天问玄通。
许小曲着道袍梳阴阳髻戴宝冠,手持七星剑行剑召风令八方,但请道君问平安。
卦出康泰,顺天行军。
她点酒三杯,一祭天公,二问鬼神,三敬英魂。
“天尊在上,请佑我军。战出正道,卫我家国。”
“鬼神开路,请庇亡魂。战鼓引奏,不入迷途。”
“英魂酬酒,请护生人。战止戈停,留书丹青。”
战鼓声又起,八面战鼓声震天。高起高落,击起热血不息。
许小曲脱去道袍,将它与七星剑、宝冠、拂尘,齐整置于桃木盘中。她着那一身红衣,大盛帝正欲上前忽听远处一声金戈响。
高台之下,林愿策马而来,朗笑道:“林愿前来送许将军出征。”
大盛帝微笑点头:“那着甲,便由你来。”
“草民谨遵御令。”
林愿阵前下马,先施一礼谢皇恩,再行至许小曲面前。
“小曲啊,我来代你师父送你出征。”
许小曲压下心绪,笑道:“那便有劳林老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