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室众人默然,大禹治水,商汤、文王武王都是著名的圣人.....
楚越深吸口气,反问道:“九鼎在德,那周王,又有何德要强留九鼎啊?”
“尔国,先有昭王南败于楚,尽丧锐精锐八师,厉王暴虐、宣王料民太原,尽失民心,再有幽王北败于犬戎,失宗周故地,平王东迁自保,不能恢复社稷,使犬戎蹂躏百姓,后嗣桓王败于郑,天子之威扫地,以至于诸侯并起,五霸迭兴。为王者,上不能敬宗庙,下不能保社稷,政不能安其民,武不能慑诸侯,九鼎在德,那周王有何德?”
她一口气,将周王室的裤子扒了下来。
对方显然也懵了,楚越对周室情况的了解,远超他们的想象,信手拈来,仿佛周室史官。
她明明是秦国人啊!
春秋战国之际,各国均有自己的史官,只记载本国历史,偶尔记载一些别国历史,这些史书,被各国收藏。
一般而言,本国史书只对本国贵族开放,偶尔也会对外国使者、贵族、学者开放,以作交流,但这一时代印刷术尚未出现,竹简沉重,信息传递受限于技术,规模始终有限。
但她不仅知道,还知道一些周王室尽量淡化的历史。
“我秦国,有以战止战之武德,先祖襄公,护送平王东迁,驱逐犬戎、收拾宗周之地,穆公向西‘益国十二,开地千里’,哀公助楚复国,孝公变法,惠文王称王,东制三晋,南抑楚国,威震天下,难道不比周室,更有保存九鼎的资格吗?我王虽不能比三代贤人,但我秦国强于周国啊。”
武德也是德。
九鼎归属有德之人,那秦国不要所有权,只是暂时保存,拥有九鼎一天二十四小时的使用权,将来谁有德,谁来自取,快递也行,但不包邮。
周王无奈,武德都摆在了台面,九鼎,他们是留不住了,“九鼎在宗庙多年,等有德之君,秦君若有迁鼎之德,便自请吧。”
陈列九鼎的大殿,被秦军推开,厚重的大门推开,原本昏暗的殿中,立刻变得光明,阳光下,古朴的九只大鼎,依次陈列开来。这便是当年大禹时,收九州之金,铸造的九鼎,象征着江山社稷的九鼎。
嬴荡十分兴奋,竟然有亲自动手迁鼎之意,他要亲自举起这象征王权的九鼎,向众人证明,天命是降落在他的头上,他会成就不逊色于周武王的王业。
众人赶紧制止,任鄙道:“大王,尊者不涉险,臣愿意为大王迁九鼎归秦,大王安坐即可。”嬴荡抿唇,有些不悦,但紧接着,楚越与甘茂也劝道,他这才不情不愿的打消举鼎的念头。
任鄙上前,想要搬起九鼎,奈何九鼎太重,他费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将九鼎搬离地面,见任鄙搬不起九鼎,大力气乌获、孟说陆续顶上,但他们也没能搬起九鼎。
周室窃窃私语,这些议论,像刀一样刺向嬴荡,嬴荡的脸,沉了下来,看向几位爱臣的眼中已有恼怒,平时一个个力拔千钧,关键时候,给他掉链子。孟说见状,立刻为自己辩解道:“九鼎尊贵,我等卑贱....”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不对,可木已成舟。
甘茂脸都白了,连忙唤来左右,让他们几人合力,速速将九鼎搬走,以免嬴荡意气用事。
但最让人不想看到的画面,还是出现了,嬴荡看了一眼脸上挂着轻蔑笑容,窃窃私语的周室众人,沉声道:“寡人来。”
所有人的心立刻悬了起来,任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嬴荡的大腿,“大王不可,九鼎让士卒运回秦国便是,大王千金之躯,不能涉险。”
众人也纷纷下跪,力求嬴荡,“大王不可。”
嬴荡踹开腿上的任鄙,“天命在秦,在寡人!寡人,能举得起九鼎,秦国,能成就王业!”
楚越无奈叹气。
死孩子一点不听劝。
嬴荡在众目睽睽下举起了九鼎,在场众人,无论是周室还是秦臣,都被这一幕震惊,象征着天下的龙文赤鼎,重逾百斤的大鼎,就这么被他举了起来,武德充沛至此的国君,或许真有吞并天下,成就王业的能力。
“大王。”秦国众人叩拜道。
鼎举起了,却并不好放下,龙文赤鼎落地时,一足歪斜,沉重的大鼎,砸在了嬴荡的腿上,众人大惊,“大王!”
嬴荡出事,秦臣乱作一团,还是楚越站出来,冷静指挥众人道:“大王无碍,只是砸到了腿,先送大王回馆驿。”众人搀扶嬴荡回馆驿,医师很快入内,剪开嬴荡的裤管,断裂的骨茬已经刺破皮肤,尖锐暴露在外。
楚越心中一惊,一旁甘茂面色惨白,医师大骇,颤颤巍巍为嬴荡处理伤口。
“君上,大王....”医师欲言又止,楚越心中却已经明了,“你要尽力救治大王,知道吗?”
“诺。”
嬴荡在周王畿的事情,是无法隐瞒国内太久的,楚越将甘茂叫到一旁,低声道:“但大王的伤势很重,恐怕承受不起舟车劳顿之苦,眼下只能留在周王畿,但大王受伤的消息肯定瞒不住国内....”
楚越说的委婉,她一边说,一边试探着眼前甘茂的态度,甘茂的脸色也不好看,整个人身处巨大的惶恐与不安中。
嬴荡出了事,他身为丞相,责无旁贷。
往更坏的方向想一想,假如嬴荡死了。
信赖他的嬴荡死了,而且死在他的眼皮底下,死在他开辟的通三川之路上,回到秦国,会是怎样的命运等待着他呢?
楚越看出甘茂的忧虑,安慰道:“将军莫忧,尊者不涉险,我等已经劝过,大王执意要举鼎,我等也无可奈何,想来惠文后与宗室必会谅解。”
甘茂依旧忧心忡忡,“若真如此便好了。”
王叔嬴疾会放过重创韩国的他吗?
“为安定国内,现在只能隐瞒消息,告知国内,大王无碍。但大王的伤势很严重....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旦大王驾崩,国内必定大乱,他国或许会趁我国新旧王位交替,前来攻打。”
“如若大王....薨逝,便先秘不发丧,将梓宫运回咸阳,待到我国定下新君人选,再行发丧。”
甘茂认为可以,于是两人召来魏冉,命他安排禁军,轮番戍守在秦王宫殿之外,非有诏不得入内。
做完这一切,楚越折返殿内,却听见殿内传来阵幽幽的哭声,她快步上前,却发现这人是辛,她坐在嬴荡的床边,嬴荡握住她的手,辛额头抵着嬴荡的手,泣不成声。
楚越有些懵了。
啊?
但再一想,辛不止一次在她面前夸赞过嬴荡。
“他是一个很威武的大王。”
楚越只当这是一个好武的姑娘,对另一个武夫的惺惺相惜。
见楚越入内,辛立刻擦了眼泪,“君上。”
“你先出去,寡人有话和阴君说。”
辛
这么一哭,嬴荡便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了,人固有一死,但这么年轻就死了,嬴荡难免不愿,两行清泪沿着他的眼角滑落,可他又不得不接受,强忍悲痛,哽咽问道:“阴君觉得,若寡人死了,王位应该传给谁要好”
“大王觉得呢?”楚越问道。
“寡人不知道,寡人没有儿子,只能由寡人的兄弟继承,公子壮、公子稷、公子芾....寡人应该将王位传给哪一位兄弟?哪一位兄弟,能继承父王与寡人的遗志,带着秦国,缔造王业?”
生死面前,嬴荡不知为何,非常很冷静,耐心询问着楚越的意见。
“公子稷为国出质,有功于秦国,余下的公子都还年幼,恐怕不能承担的起社稷。”
“公子壮呢?”嬴荡问道。
“嬴壮要置我于死地,大王觉得我会让他成为秦王吗?大王若要传位嬴壮,请先杀臣。”
“杀你,寡人的王令,还能传出去吗?阴君往宜阳,是为了今日吗?”
楚越不语。
一旦嬴壮继位,她就死定了,所以她当然不能让嬴壮成为秦王,现在戍守在外的,是白起,禁军指挥,是公子稷的舅舅魏冉。大军在甘茂手中,但他毕竟是外臣,遇到这样的事情,也只能和她商议而行。
故而即便嬴荡的王令真是传位嬴壮,楚越也有办法将它改成嬴稷。
谁来做这个秦王,现在是她说了算。
她往宜阳,的确是为了今日。
第71章
“寡人还记得,小时候,姊姊对寡人很好。”他艰难地在衣襟里翻找,摸出一串随身佩戴的虎牙,“当日春蒐,老大夫赠姊姊虎牙,姊姊将它送给了我。”
嬴荡还记得过去的事情...
楚越叹口气,谁做事的时候,又真的忘却了前尘呢?
“大王始终是秦国的王,想来先王也一定也是这样告诫大王,臣也想不起,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的,是大王不再和某一位弟弟特别亲近,还是从大王成为太子开始。”楚越无力苦笑,“为人君者,要驾驭臣下,有些手段,不得不用,我不怨先王,也不怪大王。可是我虽为臣子,也要活下去,也请大王不要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