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吓到你了吗?你先回去吧。”王后温声安慰楚越道。
这个时代男女普遍早婚,嬴华将近弱冠,再往后拖,就是大龄单身男青年。
公子王弟的身份摆在那里,想嫁给他的姑娘能从咸阳城东门排到西门。
楚越不由去想,即便他真的七年不婚,那七年之后呢?
王孙和她,一个不知来历,没有家世的女子之间,有将来吗?
那嬴华呢?他怎么想?
她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他的意见。
她这样胡思乱想着,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很快就回到了天启阁。刚进院中,他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院中。
嬴华进宫大多着甲,鲜少有不穿甲,很少有像今日这样穿着华丽,一身绯色广袖直裾深衣,腰间佩玉,不像是个将军,更像个士人。
他右手上提着一个桐叶包,楚越知道里面是蜜渍果脯,他每次来都会给楚越带一包,小孩子喜欢吃甜食,他将楚越当成小孩子,才会次次送她果脯。
嬴华笑着朝楚越扬了扬手中的果脯,像真正对待一个小孩子那样对待她。
一根小刺狠狠扎在了楚越心头,不管怎样都无法挑出来,伤口隐隐作痛,范围越来越广。
楚越将嬴华带到了室内,嬴华打开果脯,“尝尝。”
楚越吃了一颗。
这包果脯在过去,是酸涩中带着甜,现在,只剩下酸涩。
她想问嬴华,却不知从何开口。
“我要成亲了。”嬴华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楚越瞳孔一震,不可置信望向嬴华。
“我已经见过君上了,你知道的,我们武将,从来不信鬼神,所以很抱歉,我不能听你的。”
这个唯物的古人,冲破了她的计划。
“你见过你要迎娶的夫人吗?”楚越问道。
嬴华摇头,“没有,听说长得挺好看的,个儿高,皮肤白,她托她兄长找我,说她愿意等我,十年,二十年,都愿意等我,能娶到这么个夫人,是我有福气。”
他说的自豪,又得意,楚越鼻头一酸,一大颗眼泪径直从眼眶里掉了下来,砸在手臂上。
幸亏无人发现,楚越调整好情绪,“好吧,既然你不信,那我也不能强求。”
“我是来给你送请柬的,虽然说君上会带着你,但是你不总说你是巫咸后人,跟普通的人不一样。所以我亲自来给你送个请柬吧!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嬴华越说越自豪。
“哦?”
现在把她当大人了?!
“我不去。”楚越一口拒绝。
让她去参加嬴华的婚礼?谁想出来的事情?
是嬴华。
“你还生我气呢?”嬴华低头去看楚越的脸,楚越不想让他看出自己脸上的情绪,于是别开头去,嬴华没看到,叹口气,“别生气了。”
他从胸口掏出了块手帕,打开一看,里面是当日的野猪牙,牙上钻了孔,还配上了别的宝石,“一颗牙多难看,这样就好看多了吧。”
“我不去!”楚越倔强道。
见楚越真不想去,嬴华也没有勉强,“那好吧。”
嬴华的背影,消失在天启阁前,楚越再一次站在宫殿前开阔地带,远眺落日,消失已久的孤独感,汹涌袭来。
暮色吞噬天边最后一缕光线,黑夜笼罩大地。
这个世界,原本就和她没有关系的,作为一个误入其中的旁观者、路人,她原本就不该步下高台,更不该妄想,与别人产生命运的交集。
第7章
自从嬴华成婚,楚越便不太爱出门了,她除了每天陪着公子荡玩耍,就是出神望天,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嬴荡长得很快,不久就学会了说话,一口一个姊姊的叫着楚越,见楚越抬头望天,大胖小子也跟着她一起仰望苍穹。
楚越搂过嬴荡,指着天上的云,“那是云朵。姊姊以前就住在天上,很靠近云朵的地方,好像伸手,就能握住。”
她以前住在高层,有落地窗。
真怀念现代啊。
学点什么不好,学历史,学位没拿到,人还被困在过去。
“姊姊。”嬴荡的嘴
很甜,听的楚越心花怒放。
她在奶团子的脸上亲了一个,“真乖,姊姊给你做糕糕吃!”
鸡蛋糕,蒸的好吃不上火。
没接广。
这个时代除了蒸就是煮,炒菜要等到宋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先秦并不吃面粉,而是把麦子脱壳后当米煮饭吃。
糖也只有蜂蜜和麦芽糖,还是很珍贵的东西。
做几块鸡蛋糕的成本非常高。
吃完了鸡蛋糕,楚越带着嬴荡去花园里遛狗,恰逢嬴驷也在廊下看狗,嬴荡看到父王,小跑着过去抱住了嬴驷的腿,“父王。”
嬴驷丢下竹简,将嬴荡抱起,爱昵的在他脸上蹭来蹭去,“荡儿!”
爱妻所生爱子,嬴驷对嬴荡疼爱有加。
人家父慈子孝,楚越也不好过去打扰,就蹲在庭中逗狗玩,威风凛凛的大狗躺在地上露出肚皮,任由楚越揉搓。
嬴驷有很多兴趣爱好,其中一项就是养狗。
他喜欢大犬,越凶猛护主的狗他越喜欢,这是很秦人很国君的审美。楚越也喜欢大犬,但她更喜欢没有什么攻击性的大狗,如雪橇三傻。
秦国没有雪橇犬,只有秦猃,一种黄色的细犬,适合打猎,嬴驷养了三只细犬,还有一只獒,据说是义渠进贡而来。
楚越想,她要是现在画一张世界地图传下去,说不定过几十年秦国什么犬都有了。
嬴驷在廊上逗嬴荡,楚越在廊下陪狗玩,她坚持给嬴驷的狗狗们洗澡梳毛,陪他们玩耍。还给他们取了几个很离谱的名字,大毛、二毛、四毛、五毛、六毛………
楚越的养狗理论和嬴驷相反,嬴驷要有攻击性的狗,而楚越则希望狗能更谄媚,几条狗趴在楚越脚边,谄媚的吐着舌头,楚越摸着他们的肚皮,惬意而放松。
没过多久,嬴疾和嬴华从廊下走来,二人均一身黑甲,许久不见,嬴华比之前高了很多,猿背蜂腰,一阵盔甲衬得他愈发英武俊朗。
楚越当做什么也没看到,继续摸狗。
嬴华看到了庭中的楚越。笑呵呵走到楚越身边,大手按上她的头顶,“咦!装没看见是吧!”
“……”楚越。
她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时间的脚步。
君生我未生,我生...
楚越很气馁。
她淡淡扭头,别开嬴华的手,继续摸狗,嬴华蹲下身子,和她说话,“我上次问你,为什么没有三毛,你还没告诉我呢。”
嬴华偶尔入宫来见嬴驷,听他提过这几个狗的名字。
听到‘三毛’,头顶传来嬴驷不满的声音。
“寡人的犬都让她养成什么了!以后不许她乱摸了。真是的!尽取些奇奇怪怪的名字,还毛毛,成何体统!”
一三四五六,没有三。
三毛。
想到三毛,楚越忽然笑了,又立刻止住,她扭过头,板着脸对嬴华道:“因为三毛是个人。”
“人?”
楚越点点头,“只长了三根头发,所以叫三毛。”
“你胡言。”嬴华撇嘴,“哪有人只长三根头发的。”
“你这么大声做什么!”楚越蹙眉,幽怨的瞪了一眼嬴华,站起身,头也不回走了,留下身摸不着头脑的嬴华。
“好大的脾气。”嬴疾感慨道:“不过,像是我秦人的女子。”
赢驷举起嬴荡,“长大了,脾气也大了,哎呀,别管她。”
楚越越走越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他一路小跑,一直跑到看不见嬴华的地方才停下,脚步一停,她又想起嬴华,沮丧地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忧愁望天。
“别看了,天塌不下来。”张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楚越身后,他一身华服,带冠佩剑,颇有些君子风范。
当了相国之后,张仪愈发沉稳。
蒲阳几句交谈,两人都对彼此的身份心知肚明,什么巫咸国后人、鬼谷子徒弟,都是提高身价的传言。两个用了同样方法的人,不约而同开始商业互夸。
‘鬼谷子活了几百岁’的话,从楚越口中说出。
‘老师见过巫咸后人’,由张仪不经意提起。
张仪的确有才,楚越不得不承认。
张仪也感慨,楚越的确能预言将来。
既然如此,何不夸之,一夸二夸,两人的关系就近了。
“走,跟我去见君上。”张仪说着,拽起楚越就往廊上去。
“君上!公子!”张仪对着嬴驷和嬴荡行礼,嬴荡乖乖的回礼,“先生。”
嬴驷将嬴荡交到楚越手中,自己与张仪议事。
“赐座。”宫人捧来垫子,几人分别坐下。
张仪所说,都是邦交,嬴驷与嬴疾都听的认真,唯独嬴华漫不经心,一言不发的摸了摸嬴荡的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