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越打开他的手,低声道:“没洗手,不要摸他脸。”
嬴华抬头,清澈的眼底居然涌起阵委屈,楚越一时哑然,正欲说些什么,下一瞬,嬴华的手掐上了她的脸颊,“脾气挺大啊,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手劲大,掐得楚越脸颊发红,楚越挣扎开,单手捂脸,照着嬴华就是一拳。
玄甲坚硬,楚越打上去,又猛地缩了回去,嬴华笑了,低声道:“哎,我不疼,一点都不疼。”
嬴荡见两个人打来打去,也加入了楚越的阵营,举起拳头,朝嬴华砸去,嬴华抓住嬴荡的手,顺势把他撂翻在楚越怀中。
楚越怕嬴华下手没轻没重,弄伤了嬴荡,抱起嬴荡,瞋了嬴华一眼。嬴荡却觉得好玩,挣开楚越的束缚,继续重复方才的行为,又被嬴华撂翻。
嬴荡哈哈大笑,嬴华挠他嘎吱窝,嬴荡一边大笑,一边求饶道:“公叔!”
这动静引得嬴驷侧目,他蹙眉,目光扫过三人,楚越觉察不对,当即站了起来,拉着嬴荡离开,嬴华转过身,低下头去。
楚越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情绪不太对。
从他一进来,就漫不经心,更是分心,逗起了嬴荡。
楚越想,她大概知道嬴华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些城池,被秦军攻下,又要拱手让人的城池。
现在的秦国还没有鲸吞天下的能力,列国都还强大,它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吞食周边国家的领域,打下六城,退回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占领消化,变成自己的领土。
征战往往不易。
嬴华或许在想将士的浴血奋战,想他死掉的兄弟。
和当初在蒲阳一样。
他知道怎么做秦国有益,却也无法接受,二十多岁的年轻将领,心中还有着不死的良知。
楚越望着垂首闷闷不乐的嬴华,一时失神,这一分心,没玩够的嬴荡便挣开她的手,往前跑去,楚越笑着追了上去,两人一追一赶,嬴荡跑得太快,拐弯时一不留神迎面撞上了一个年轻女子。
孩子虽小,但被撞一下也不轻,女子被嬴荡撞到,捂着腹部,半天直不起腰。
楚越还未开口询问,侍女的耳光“啪”落到了她脸上。
“大胆。”
楚越被这一耳光打的懵了,捂着脸怔怔望着眼前打她的人。嬴荡虽然小,脾气却火爆,见楚越被打,抬起脚就往侍女身上踹,楚越眼疾手快将他拉了回来。
“你这婢女,怎么由得公子乱跑,夫人怀有身孕,出了什么纰漏,你担当得起吗?”侍女斥责道。
楚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侍女应该是认出了嬴荡,却不好对他下手,于是转而将怒火发泄到自己身上。
但毕竟是自己和嬴荡嬉戏,才撞到对方。
而且对方还是孕妇。
“好了,她才多大,你为难她做什么。”女子制止了侍女继续为难楚越。
楚越扫了一眼那侍女,询问女子道:“夫人如何了,可要为夫人请医师?”
那年轻女子摆摆手,“没事,下次走路当心点,你都撞到我了,但本夫人大人有大量,这次就算了。”
嬴驷的后宫不少,楚越都有过一面之缘,但眼前女子,却完全没有印象,她生的十分貌美,不同于王后的内敛沉静,她的美是一种张扬而凌厉的美。
楚越见她们虽然都是秦宫装束,妆容却有所不同。
“你是楚国来的芈夫人?”她询问道。
侍女训斥道:“大胆,我们夫人宽宏大量,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这么无礼。”
楚越看了那侍女一眼,不想得罪这位宣太后,但这一巴掌也
不能白挨,她对那侍女道:“你让我打一巴掌,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侍女愣住了,芈夫人也觉察楚越身份不一般,询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叫楚越,是秦国司巫。”楚越答道。
芈夫人惊了,“你就是传闻中的那个巫咸后人,那个司巫越。”
楚国也好巫风,巫咸后人入秦,芈夫人也楚国也有所耳闻,秦王为这位巫咸后人修天启阁,奉为司巫,六国以官职称之,便是司巫越。
“你...”芈夫人诧异的目光上下打量楚越,“怎么是个小姑娘。”
侍女当即跪下,巴掌很干脆的落到了自己脸上,她左右开弓,一边打,一边道:“司巫恕罪,是婢子有眼不识泰山。”
她的脸很快红了起来,指痕清晰。
楚越见她不停手,连忙制止了她,“好了好了,就算我不是司巫,你也不应该打我。你打了我一巴掌,又打了自己一巴掌。我们两清,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说罢,朝着芈夫人屈膝行了一礼,“冲撞夫人了,改日定登门向夫人赔罪。”
说罢,她拉着嬴荡便走。
芈夫人望着楚越匆匆离开的背影,忽然笑了,“这个司巫是有点……与众不同的。”
将嬴荡送回寝宫,楚越便起身回天启阁,走在路上,她开始想方才遇到的那位芈夫人。
大名鼎鼎的宣太后,来到了她忠诚的秦国。
芈夫人有孕,那她腹中应该是奋六世之余烈的第三位昭襄王,昭襄王奠定了秦国秋风扫落叶灭六国的基础,他之后两位秦王,一个当了三天一个当了三年,就轮到秦始皇上位。
楚越掰着指头算了算,八年,她来这个世界已经整整八年了。
第8章
芈夫人很得嬴驷的宠爱。
魏王后常常望着院中的鲜花盛开和与楚越玩闹的嬴荡迎风流泪,后宫之中,得宠失宠,都是常事。
君王的心在哪里?楚越也不知道。
太复杂了这个问题。
嬴驷称王之后,后宫也立有等级,王后之下,有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等,芈夫人得宠,但位只在八子,王后依旧是王后。
她只能宽慰魏王后:“王后不要想太多了,你看荡公子多可爱。”
嫡长子嬴荡,是王后最大的依靠,想到嬴荡,王后拉紧了楚越的手,“对,还有荡儿。”
嬴华的夫人季孟夫人时常入宫,拜见王后。
季孟夫人和王后一样,温柔贤淑,大方得体,她和王后闲谈,无意提及嬴华常在军中,她一人在家孤单。
听到这里,楚越这个始作俑者,不由愧疚低头。
“盟三晋,借道伐齐,齐国国力强盛,我这心里总是不安。”季孟夫人道。
楚国大胜魏国,趁余威攻齐,齐国势单力孤,张仪见此良机,提出假道韩、魏以攻齐国,企图挫败齐国大国的威势。
朝中也有反对的声音,认为秦国和齐国不接壤,和齐国交恶,没有好处。但此时张仪风头正盛,反对的声音微弱,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嬴驷派嬴华领兵,借道伐齐。
“司巫觉得呢?”季孟氏询问楚越道。
秦国和齐国并不接壤,故而两国很少爆发战争,惠文王时代,秦国的败仗也少,桑丘之战,是秦齐之间少有的战争,也是秦国少有的败仗。
这是一场会输的战争。
但战争的主导人是风头正盛的相国张仪。
楚越觉得自己应该保持沉默,她对季孟夫人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沉寂很久的念头,再一次浮现脑海,楚越满身是汗的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她又回到了现代,坐在书桌前,阅读枯燥的文献。
当她看清那几行密密麻麻的字,心陡然沉到了谷底。
是桑丘之战。
秦国没有多少败仗,尤其是能让领兵将领都战死的大仗...
月光从窗外照进,楚越双手抱膝,将脸埋进膝盖,历史不会为任何人改变,而且,对于一个靠着已知,投机于君王的司巫而言,她会丧失对自己命运的掌控。
她害怕。
轺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嬴华的府邸楚越并非第一次来,但还是规规矩矩跟着季孟氏,由她将自己引到了书房,“夫君,司巫来了。”
“不见,谁来都不见。”书房内,嬴华的声音暴躁。
主张不对齐作战的,就是嬴华,但显然,他的建议没有被君王采纳。
楚越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掏出手绢,平铺在台阶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季孟氏不解,楚越说:“我坐在这等等。”
隔着一扇门,楚越坐在台阶上,背后是一扇不会开的门,她希望这门开,但又害怕这门打开。
季孟氏离开了书房,将这里留给了楚越。
月上柳梢,楚越的屁股都坐麻了,背后那扇门依旧没有开,楚越望着天,心里想着,等月亮到柳树最上边了,她就不再等了。
月亮到了正空,楚越还坐在门口。
季孟氏委婉的劝过她,都被楚越直拒了。
门,还是开了。
夜晚寂静,簌簌的衣料摩擦声显得格外清晰,楚越明显感觉到了嬴华的衣服拂过她手背的轻柔,她目不转睛的盯着正前方,直到整理好情绪之后,才转过头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