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将公子的状况告知司马将军,请他不要担心。”
巫医们走后,楚越坐到嬴华床边,两人看了对方一眼,各自低下头去,白起的出现,让他们之间的气氛再度陷入尴尬的境地。
尤其是在得知白起是为了救自己才中毒后,嬴华看楚越的目光愈发凝重、复杂。
白起望向楚越的目光,也总是带着莫名的惆怅与哀伤,仿佛,他已经失去她了。
三个人的故事,太过拥挤。
“我想出去走走。”嬴华先开口,打破了屋中的沉寂。
巴宫的荷花,比起馆驿,有过之而无不及,临水三面邻水,悬挂轻纱帷幔,阻隔蚊虫,微风吹过,荷池中莲叶荷花起伏,香风阵阵,穿过轻纱,钻到人的鼻中。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且见狂且【2】。”
嬴华忽然自嘲一笑,又将这句话念了一遍,原本是爱人之见打趣的话,说没看见美男子,却看见眼前这轻狂之人。被他这么一念,反变了味道。
楚越深吸口气,压下心头怒火。
不能跟病人较量,尤其这病人还是为自己受的伤。
“他知道吗?”嬴华忽然问道,没等楚越回答,他又道:“他应该不知道珠珠的身世,你不会告诉他,因为你想让珠珠成为秦国公孙。”
“不可以吗?”楚越反问道,“我为大秦流血,九死一生,我的孩子,为什么不能成为公孙?因为公孙是按血脉,不是功绩吗?”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嬴华语气中,已经带着愠怒。
“那你要说什么?”楚越也怒了,她的怒火比嬴华更盛,这段时间,她装没看见两人的目光,已经忍到了极致。
“少在我面前阴阳怪气,仿佛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这是你的错,是你造就了你自己的痛苦。”
“在我最爱你的时候,在我满心欢喜,不惜编造谎言也要达到目的的时候,你感动于季孟一番慷慨陈词。你既然都信了,就干脆这辈子都信了不好吗?”
楚越闭眼,分明在过去无数个黑夜中,已经流泪到干涸的眼眶,又重新湿润起来。
进入巴国,找到了一个或许是自己穿越的真相。
往事,也不可避免重新浮上心头。
楚越的心中很混乱,一边是过去,强烈的爱恨,扰乱她的心绪,一边是对白起的承诺,她在十字路口,不知何去何从。
“我说过,你的感情,像一面铜镜。”
“那面镜子,时时刻刻提醒我,我的嫉妒、疯狂甚至是恶毒,我一看到你,我就想起过去,想起在我最喜欢你的时候,你离开我的样子。”
他们之间隔着满目疮痍的自己。
隔着愤怒、眼泪、怨憎。
而那些汹涌的情绪,全来自于多年前,那份执着的爱和理想的世界。
那脆弱的、理想的自己不死,狼狈的藏在黑暗中,时时刻刻等着从黑暗中走出来,指责这些年,楚越的作为。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现在满手血腥,杀人如麻,钻营权位,出卖灵魂。
“收回你的感情,拿它去对别的女人吧,现在,你要找的姬荷已经死了,而我,也无法和你在一起,该死心了。”楚越拒绝了嬴华。
“我会帮你,让你活下去,成为秦国封君,当然,这也是在帮我自己。做不了夫妻,可以做同盟。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就分开吧。”
嬴华忽然抓住楚越的手腕,面对她提出的建议,嬴华不愿意接受,他一定要逾越雷池,走到爱与恨剧烈碰撞的禁地。
“当时你只是个孩子啊,我就算知道,又能如何?”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你,哪怕你恨我,恨到想要杀了我。你恨我,也是因为你还爱我,不是吗?你恨的,是那个不爱你的我。”
楚越望着眼前,以前觉得,自己喜欢他,而他不喜欢自己,自己爱而不得,是这世间最痛苦的事情,可现在,楚越发现,原来世上最令人痛苦的,不是不爱,而是爱。
她面无表情的用力,想要挣脱嬴华的桎梏,但他不松手,楚越恼了,“松手,不松手我动手了。”
风忽然重了起来,晴日里,忽然响起一阵沉闷雷声,宫人匆匆上前,提醒两人道:“公子,夫人,回去吧,要下雨了。”
巴蜀之地,天地变化很快,窗外风雨交加,屋中响动也不轻,两
人争吵声愈发明显,但嬴华显然说不过楚越。
一声惊雷,震得嬴华心口一颤,他不可置信望着眼前愤怒的女子,闪电中,她的面目居然显得有些狰狞。
第54章
“你要毁了我吗?”楚越对嬴华吼道。
她已经在失控的边缘,逻辑自洽的人,经不起外界任何碰撞,一点点震撼,都可能让她陷入世界崩塌的境地。
说罢,她不再打算和嬴华说下去,夺门而出。
雨水被风吹入廊下,落在皮肤上,又冰又凉,楚越一脚踏入水洼,水花溅到脸上,脚下湿意蔓延,她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想要穿过的长廊,已经浸在湖水下。
湖水漫过廊面,并不深,一脚已经踏入,楚越索性淌水往前走去,对岸,带队巡逻的白起很快注意到了桥面上孤单的楚越。
他在廊中拦住了楚越的去路,“你去哪儿?”
楚越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抬腿越过,白起抓住了她的手臂,加重了语气,“楚越。”
“放开。”楚越深吸口气。
“你到底怎么了?”白起追问道。
阵喧嚣传来,两人抬眸,长廊两边,都涌上来一波人,追逐楚越而来的宫人,跟随白起的护卫。
无数道目光朝他们往来,白起仿佛被烫了一下,松开了钳制楚越的手,并仓惶低头,错开与楚越相接的视线。
楚越转头,呵止身后宫人,“不许跟上来。”
锐利的视线,一百八十度转弯,瞪向白起身后护卫,护卫们的步伐,也一时停下。
他们停在长廊尽头,楚越和白起,站在长廊正中,一片摇曳的荷花之中,风吹雨斜,两人身上的衣物,颜色愈发深了。
“你和公子华吵架了吗?”白起忽然问道。
楚越深吸口气,“王后想将公孙嫁给你,你是什么打算?”
“我出来的时候,见过嬴随公孙,她长得很像你。”
他们各说各的,谁也没有回答对方在意的话题。
楚越再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白起!”
“你怨我是吗?”她质问道。
“我更怨我自己。”雨水在白起脸上凝结,顺着下巴滴落,他漆黑的双眸,忧伤而深沉。
“是我没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公子华将军,是个很好的人,秦国的大英雄,你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切都在往前....”
他越说语气越低落,年少意气,以为世间之事,只要心性坚定,便可以视线,认为有情之人,只要情如磐石,就能守得云开。
白起后来才发现,有些事情,生来就定好了,国君的后人就是公子,落魄的士,即便拼尽全力,也无法与之比肩。
王后、将军们轻飘飘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他的命运,他们希望他消失在楚越的世界。
“你过得很好,是我的出现,毁坏了你生活的平静。”
白起动摇了。
看着周围一切,他觉得似乎只有自己,还停留在原地,还做着那个年少荒诞的梦。
什么约定,什么承诺,都是狗屁,即便违反诺言,对方也不会受到任何谴责,她依旧是大司巫,是秦国的宗室,他像是个被戏耍的顽童。
该醒了。心底深处,不断有一道声音,提醒着他。
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望着如山一般,横亘在自己面前的阻碍,第一次感到了有心无力。
楚越望着白起,一时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
是应该告诉他,不要放弃自己,还是应该告诉他,既然如此,那就....到此为止....
白起抬眸,紧紧盯着楚越,似乎希望她能说些什么。
乱风吹动芙蕖,凝结的雨水顺着荷叶边缘滴落,水滴坠落湖面的声音嘈杂,天地间,一片混乱,两人站在雨中,彼此相视。
温热的眼泪,和着雨水从面颊流下,白起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不会知道,自己在几十年后,会得到魏冉举荐,扬名天下,成为秦国的武安君。
现在,他只是一个努力积攒军功的寻常秦军将士。
在重新判定了身边的环境之后,他决定更实际的活着。
人最终要向现实低头。
她已经妥协,便不能再要求他。
白起没有错。
楚越不死心,“我没有办法,当日的事情,我没有办法,我是个女人,没办法获得军功爵,又是外姓人,我想要在秦国立足,很难。我没办法改变现状,你也没有办法。将来....将来一切都会好的!”
“将来在哪里?”白起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