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大王,诛孟氏,为司巫正名。”
第45章
孟大夫,被下了牢狱,等候处罚。但真正的罪魁祸首,毫发无伤。
孟内史也没有蠢到自己站出来的地步,所谓同族血亲,不过随时可以抛弃的一枚棋子。
出头鸟,只有两种极端的结果,要么加官进爵,要么人头落地,显然,孟大夫是后者。
楚越坐在窗下,视线透过半掩的窗扉,望向天启阁中庭院的跪着的青年,一时有些不忍、犹豫。
孟大夫是孟守他爹,他通过魏冉找到了自己。
他一旦开口,楚越就不好拒绝,干脆拒而不见,孟守见楚越不见自己,双膝一曲,跪在了庭院中,执意要求见。
正午太阳毒辣,他跪得板正,腰背直挺,约莫跪了一个多时辰,楚越到底不忍,“别跪了。”
她打开窗,对庭中青年道:“你若是为你父亲求情的话,还是趁早离开吧。”
家中遭逢骤变,孟守备受打击,憔悴的厉害,一身简朴衣着,全然不见半分当日英气逼人小将军的影子。
“我知道是谁害了我父亲。”
孟守抬头,眼底全然倔强。,他大声对楚越道:
“我来不是为了父亲求情,我想投奔您,为我的父亲报仇。您既然能收诙做你的门客,我也可以,我比他更强,他不认识字,但我认识,咸阳城的情况,我也比他更熟悉。”
“司巫若要嫁给公子华将军,伯父...不,那老贼势必不会与司巫善罢甘休,我们拥有共同的敌人,既然如此,何不联手。”
说罢,孟守抬手,朝楚越拜了下去,“请司巫成全。”
前半句令人心动,后半句简直是胡说。
楚越站了起来,指着门口,言简意赅,“滚。”
趁她没翻脸之前,快点滚。
孟守还想说什么,膝行两步,哀求道:“司巫.....”
“把他给我叉出去。”
见楚越真生气了,宫人寺人也不敢违逆她的意思,一拥而上,连推带挤,将孟守赶了出去。
楚越站在廊下,秋日的风中,还残存着些许夏日的闷热,她深吸口气,试图压下心头怒火,可热风入肺腑,反生出一股黏稠感,粘在五脏六腑,燥热难耐。
孕妇体热,一燥热,楚越便没什么耐心,眼前危急已经解决,那么该思考一下悔婚的事情了。
信誉分这个东西,生来就是要被扣的。
不管。
楚越去见了王后,王后正在为嬴荡缝衣,他长得快,长得高,又正在学武,一件衣服,不到半月,要么捉襟见肘,要么破损不堪。
见楚越来了,王后温柔一笑,招手让她过去,见她额头满是细密汗珠,便放下手中阵线,为她擦拭汗水,“怎么一脸的汗,还愁眉不展的?”
王后的手熨过她不经意间紧蹙的眉宇,“放心,能有什么事,不管你是什么人,巫咸后人,还是魏人,都不要紧。其实你要是魏人也挺好,我也是魏人。”
她笑道:“这样的话,就是上天的缘分,要我们两个魏人,在这秦宫相遇。”
王后柔声细语,令人如沐春风,楚越望着王后,咬咬牙,摊牌道:“王后,我不能嫁给公子华,因为,我已经有孕在身了。”
“什么?”
王后先
是一惊,下意识看向楚越腹部,“你...是你和白起的孩子?”
楚越郑重点头,“是,所以我不能答应这门婚事。”
王后看向身后女官,女官会意,当即去请医师,她拉过楚越的手,安慰道:
“子越,别怕,女子妊娠乃是天命,人力无法更改,既要他投胎到你腹中,那就是命数。你先安心养胎,把孩子生下来,总归是条人命。”
没有有效避孕手段的时代,也没有先进的打胎技术,母与子,基本是同生共死。
儒学还未成为显学,程朱还没降世,人命还是比较重要的东西,大过虚名繁礼。
对于初次怀孕的楚越,王后第一时间采取了安抚措施,但这事到底不是什么符合周礼的好事,她脸上神情也是一时复杂。
她沉了脸,环视一周殿中侍奉的宫人,“今日的事情,若是传出去半分,小童就拿你们是问。”
宫人纷纷道:“是。”
见王后不让人生长,楚越便知道她是打算按下此事,于是在她开口,说出她的解决之策前,楚越先道:“王后,不如取消婚事。”
王后扫了她一眼,置若罔闻,自顾自道:“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还是好事。”
楚越一愣,“啊?”
“公子华即将而立,却依旧无子,王上与我都十分忧心。你有妊,孩子虽然不是他的,但起码证明你能够孕育子嗣,他也不至于全无指望。”
“啊?”
虽然很有道理。
但....这显得她像是个封建老顽固啊。
程朱理学兴起之前,时人爱娶寡妇,尤其是生育过的寡妇,一则他们以为寡妇命贵,其夫无法相匹,才会被克死,二则,生过孩子的寡妇被证明有生育能力,这在重视人口的古代来说,非常重要。
嬴华即将而立,别说儿子,连个女儿也没有,除了季孟夫人,他也没有别的姬妾。
到底是谁不孕不育,也说不清楚。
楚越若能生下这个孩子,就证明她一定拥有生育能力,她嫁过去,一切就能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她成那个控制变量的变量了?
楚越衣袖下的手,紧攥成拳,第一次,她是那么希望,大家能封建一点、古板一点、守旧一点。
你们可是古代人。
不要这么变通好吗?
“可是这个孩子有父亲。”楚越鼓起勇气,对王后道。
王后轻轻看了一眼楚越,对她说出这番话没有感到任何意外,似乎,还正在她意料之中。
“这才是你真正想说的,看来相邦没有说错,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听说前几日孟夫人见过你,她和你说了什么?”
楚越心中一空,“王后。”
原来当日张仪留在王后宫中,是和王后说了这些。
对于自己的一面之词,他们也并没有完全相信,但为什么又会?
王后叹口气,没有继续追问,显然,她并不想和楚越计较这件事情。
“是,这个孩子有父亲,是白起,这我知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不止这个孩子有父母,白起也有父母。”
楚越的心,重重砸在了胸腔。
她应该想到,也早该想到的,自己是孤儿,可白起不是孤儿,自己能舍下一切,白起却未必能放下自己建功立业的心。
所以,那一天他说的是‘会来接你’,而非‘和你一起’。
一击伤在要害,楚越切实感觉到了恐慌与无助。
王后继续道:“他是眉县人,家中有父母、两个兄弟、一个妹妹,你告诉我,你觉得他会为了你,抛却自己的亲人吗?”
楚越一怔,难怪她派人去找白起,得到的消息却是将军准许白起回乡探亲了。
这一瞬,她明了,这探亲,实则别有用意,是王后?还是张仪?
“子越,小童不忍令你难过。你非要等到他抛弃你,说出那句,他对不住你,亲眼看见你喜欢的男人,为了亲人舍弃你,你才甘心吗?”
“就这么分开吧。”王后叹口气,“你也是要当母亲的人了,王宫内外,群狼环伺,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孩子想想。”
“你因一己之私,将她带来这世上,让她从出生起,就承受私生子的骂名,已经够了!”王后有些生气,“不要再让更多无辜的人,无端为你的任性受牵了。”
虽然私生子被允许降世,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能光明正大活在阳光之下,和婚生子一模一样。
一丝愧疚,浮上心头。
医师很快被请来,为楚越诊脉,“回王后,司巫的确有妊,约有两月有余,不足三月。”
“司巫年纪大了才生头胎,怕是不好生。”
楚越诧异看了医师一眼?
谁年纪大了?
二十出头正值黄金期的健壮女性,年纪大了?
楚越气得笑了,指着自己,“我?”
医师认真道:“是。”
这老医师发须花白,一副老中医模样,楚越见他神情严肃,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一时也被他的话影响,内心忐忑起来。
“我不会死吧。”
古代产妇的死亡率非常高,虽然魂是现代人,可是她的身体还是古代的身体,现代科学应该适用于古人类吧...
正在她心忧之际,老大夫继续道:“但请王后放心,臣一定尽力,保全司巫母子。”
悬着的心,又落了回去。
这老大夫的医术怎么楚越不清楚,但在为人处世、搞营销这方面,非常强。
先制造焦虑,然后突出自己医术,若非楚越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可真的要被这老头儿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