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找点东西赏他,按理说瓷器、盆景什么的都是适合的赏赐,只是这样有些太不尽心,也不知他喜不喜欢。若赏金银,纪禅又觉得太俗。
王贺提醒道:“方才奴才所见,段解元还挺喜欢射箭的,王爷赏他一把弓如何?”
秦行和纪禅都惊讶地看着他,“你文文静静的,倒还喜欢这呢?”
不过倒是一个好思路,纪禅吩咐王贺去库房里找自己的吉庆锦纹桦皮弓,面覆牛角,背部则是斑斓彩漆桦皮,十分名贵,又甚为好用。
段之缙果然喜欢,美滋滋收下,等着郑崑瑛从郊外回来,王府的马车将他们送回家。
国子监的日子风平浪静,直到十月份廷试之后,段之缙和几位诚心、修道二堂的中举同窗升入率性堂,惊讶地发现自己被新同窗们孤立了,连累郑崑瑛也被孤立。
第58章 058理、法、辞、气
这次段之缙他们升入率性堂,荫生只有他与徐明宣二人,郑崑瑛等四人俱是各地县学、府学推荐的人才,因此分配新号房的时候,段之缙和徐明宣分入了两位荫生所在的号房,其余四人一个号房。
率性堂的号房在国子监最南,房前一片空地,晾衣服十分方便,但是新舍友们的表现却十分出人意料。
段之缙同陈恬、朱首珍二人打招呼,他们却只看见了徐明宣,对段之缙理也不理,倒把他弄得愣在原地。
不过这也无妨,人的缘分悬得很,不必强求。
第二天去堂中读书,段之缙发现两位舍友身边只有一张空桌子,专为徐明宣准备,等周围的人都坐下了,他环顾四周才在西南犄角旮旯发现了一张空桌。
段之缙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被针对了,可这是从哪儿学的手段?真够幼稚的……
反正和他们相看两厌,段之缙提着书就往犄角旮旯里坐,徐明宣嘲笑一声:“陈兄、朱兄,你俩几岁?”然后拖着自己的桌椅跑到了犄角旮旯。
郑崑瑛倒是想过来,可惜西南角就那么大点地方,再放一个就挡着路了。
此时尚没有什么好忧虑的,段之缙算一算日期,今天没有先生来授课,学生自修,只是不知率性堂进度如何。
为显尊重,段之缙特意起身跑到前边,先自报家门,又拱手问课程进度,谁知前边那人眸子一斜,将段之缙打量一番,蹙眉道:“你还是去问那些荫生吧。”
这是拉起小帮派了?
段之缙又跑去问了两个人,一个专心读书不知是真没听见还是故意不理人,另一个白眼翻到了天上。
啧……自己是何时臭名昭著的?
徐明宣倒是问得了答案,再讲就应当是五代史了。
诚心堂只讲过一遍十三经二十一史,率性堂应当是精讲到了五代的内容。
段之缙展开书本,全身心地投入进去,坐堂的助教大人也进了教室,拍了拍手叫诸生停下,问道:“段之缙在何处?”
段之缙起身上前,助教领着他前往东厢房,“日后若堂内不授课,你就来东厢房等大学士薛永旺大人。”
大学士?“大人,不是博士吗?”
“大学士是虚职,显尊贵用的。博士也是挂名的,为叫老大人有些事情做。”
推开东厢房的门,案前正是薛大人,鹤发鸡皮,老态龙钟。
“薛大人是六十年的老状元了,制艺无出其右,耄耋之年来教你这个小子,真是你的造化,还不赶紧行礼。”
段之缙瞠目结舌,反应过来连忙叩首,“学生段之缙拜见先生,定当夜以继日,绝不负先生的教导。”
薛永旺方要开口先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咳得两眼赤红,段之缙和助教一个端茶一个抚背,这才叫他平息。
大人喘了两口气,像是年久不用的风箱被迫工作,发出“呵呵”的呼气声,段之缙真怕他一口气没上来背过去。
就算薛永旺是文曲星下凡,也不能叫八九十的老人拉磨啊!你们朝廷还有没有人性了!
薛大人人老心思不老,枯枝一把的手指拉住段之缙的手安慰道:“别害怕,还万不到死的时候,教导你绰绰有余。”
助教任务完成,临走时拽着段之缙嘱咐:“薛大人是六十年的老状元了,身体还好的时候经常点会试总裁。现在年纪大了又不愿意致仕,听说这次要教解元,主动请差,这才没叫另一位博士来。你千万当心不要惹老人家生气,若是出事了也不要害怕,西厢有太医常驻。”
助教不说还好,一说西厢有太医照看段之缙就开始担忧了,小声求道:“大人,叫太医来东厢吧,学生害怕……”
“狗似的胆子,你怕什么!没事儿,薛大人是年纪大了才这样,不是得了病身子不好……”助教话音未落,后边又是惊天动地一阵咳,将两人吓得噤声,助教握住段之缙的手道:“你先上课,我把太医弄到这里来。”
段之缙只好回到屋里,又喂了大人一杯水,这才将蒲团摆到大人身前,端正跪好。
此时太医也进来,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
老大人颤颤巍巍出了声:“哎,不用跪着,老夫这里规矩小。你去桌子上写一篇四书文来,题为‘仁者爱人’,限半个时辰。”
段之缙知薛大人是老状元了,其眼界非自己能设想,因而静下心一步步思考,又使出浑身解数雕琢文字,自认为不过半个时辰便能书完,谁知刚写下束股第一句,老大人沧桑的声音就在身前响起。
“到时间了,拿来吧。”
“大人,应当还未到时间。”段之缙自八月乡试之后,书时文从没有超过半个时辰,再者屋子内并无计时工具。
薛大人和蔼一笑:“老夫的心比钟还准呢,将你的时文拿来吧。”他说着,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锦缎小布袋,赫然掏出了一副眼镜。
“嘿嘿,年纪大了,不用眼镜什么也看不见,圣上特意赐下的水晶眼镜,带上好多了。”干巴巴的小老头语气里带着些炫耀,说完仔细看起了纸上的文字。
看完后,薛大人取下眼镜,用自己的袍角扣着缝擦干净,这才小心翼翼地放回眼镜袋中,评判道:“章法稍平,词采未耀,然破题峻切,文气沛然……虽说你这解元有机缘巧合的成分,但也不算辱没了朝廷体面。只是你怕什么呢?方才怕老夫死了,现在磨磨蹭蹭,时文还没写完。”
段之缙讪讪一笑,也是没想到薛大人眼睛不甚明晰了,耳朵却好使得很。
“你回去坐着,老夫说到要紧的地方你要记下,回去多思多想,多写多练。”
薛大人啜一口茶水,又拉着风箱咳了两声,实则清了清嗓子,声量一下子放大,开始讲授八股文:“老夫写时文、看时文,评判的标准有四。一看‘理’,是否符合我孔孟之道?若是异端杂说则一概不录;二看‘法’,法分御题之法和行文之法,而法兼得才能说一句妙。三看‘辞’,文章以意胜为主,而意必藉辞以传,因而时文的辞藻亦十分要紧。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则在‘气’,气是什么?这与你的才情、抱负都相关,你的学识就汇在气中。”
“你的文章,合‘理’,无异端邪说。文气充沛,如江出夔门,奔涌不可遏,但却戛然而止,原因在何?正是辞不够精妙,因而气困于辞,万丈高山崩于一瞬。”
段之缙奋笔疾书,又虚心问道:“先生,那学生应当如何改正?”
“八股文是骈散结合,八比为骈而其他为散,但如今士子为卖弄文采,不光在八比处写骈文,又在应散处卖弄小心思,散处不散,此为撰文大忌。好的文章,用李涂的说法则是‘文字须有数行不整齐处,须有数行整齐处’,因此为文应当一张一合,一松一紧。”
段之缙抿唇静思,写诗还好,条条框框多反而无需太多的发挥,但时文总是叫人头疼,对仗写出来差点味道,还不等他张口询问,薛永旺自己就做了解答。
“你在排偶处雕琢文字,却总是不甚合意,不如去看看刘大櫆的《论文偶记》。这写文章啊,就跟写诗、唱歌是一样的,所谓‘音节者,神气之迹也;字句者,音节之矩也;神气不可见,于音节见之;音节不可准,以字句准之’就是这个道理。”
段之缙已经有些领悟,询
问道:“先生是说在文章中也用平仄之法?”
薛永旺欣慰一笑:“孺子可教,‘一字之中,或用平声,或用仄声;同一平字仄字,或用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入声,则音节迥异,故字句为音节之矩。积字成句,积句成章,积章成篇,合而读之,音节见矣;歌而咏之,神气出矣。’这就是刘大櫆所说的做古文之法,老夫认为在制艺中也相当适用……”
“此法不仅能解决词采上的缺点,章法也能法密机圆……”
老大人不讲课的时候咳个没完,讲起课来容光焕发,段之缙也听得津津有味,受益匪浅,正在学海里畅游的时候,薛永旺突然说:“上午的课差不多了,怎么破题明日再说,我为你布置两篇时文,写完了再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