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禅模模糊糊记得他的相貌,仍和几年前一样吩咐他抬首,像是比之前长大了些。
段之缙敛眉垂首挺身跪着,便听得上边端王问道:“十三经二十一史学完没有?”
“回王爷的话,尚未学完,但学生已经读过十三经、二十一史了。”
端王挑着几个问了一些,答得中规中矩,有些地方好,有些地方的确能听出是学生自己的理解,还稚气得很。
端王又问:“平日里还读过什么书?”
段之缙并不避讳秦先生教过他的事实,反正纪禅都知道,答道:“学生未入国子监时,先生曾教育过学生要博览群书,因而上至圣贤教训,下至农书水利学生均有涉猎,只是读书太杂,不曾精通某一方面。”
“你现在年纪尚小,未有定性也是常事。可曾读过律书?”端王想着秦行是刑部官员里的翘楚,不知他的学生是否也对刑名律令有天赋。
“读过几章《大雍律》。”
端王有些失望,随口问道:“州县官收受贿赂,价值不过纹银十两,应当如何处理?若此官素日清廉,又当如何议处?”
段之缙答题向来讲逻辑条理,喜欢一气呵成,组织起语言便易耗时,在端王看来就是讷讷不能言,更是大失所望,没了再问的心情。
正要叫他出去的时候,段之缙答道:“《刑律受脏》篇中将官员受脏分为官吏受财、坐赃致罪、事后受财、官吏听许财物、有事以财请求。但学生认为此例所干涉者仅为枉法赃与不枉法脏。”
“一为枉法赃,若官员因为枉法事受财,则计赃科断。一两以下,杖七十;一两至五两,杖八十;十两,杖九十。州县长官受脏不过十两则仅为仗刑;二为不枉法脏,各主者折半科罪,一两至十两,杖七十……”
条理清楚,胸有成竹,还未等得段之缙说完,端王就催问:“若该州县长官素日清廉又当如何议处?”
段之缙答道:“若此官素日清廉,则可减罪,但具体如何还应当交由有司议处,并无定例。”
旁边的祭酒裴鸿跟着松下一口气,端王又问了几个问题,除极偏的几条之外,州县长官常经办的刑民案件无一不知,王爷啧啧称奇,和邹文私语道:“真是秦行的学生,现在放出去做个小知县也成,人家上了衙门不会判错案件。”
邹文笑道:“也是学生随了老师。”
只是叫人可惜,这一次仅是讲学不为选官,端王将桌子上剩的糕饼赐给段之缙,又提起兴致唤了两个学生进来问话,讲学便算结束,众人跪送王爷离开国子监。祭酒先将列队的众人带往膳堂这才叫散,学生乌泱泱进了膳堂,大家带着劫后余生的欢喜把冷掉的饭菜往嘴里塞,谁也没那个体力再去热饭。
可怜方叙墨又在胡思乱想了。
郡主叫他好生准备,这个可怜孩子苦熬着看钱粮水利和律令刑名,结果端王压根没问他,全当没方叙墨这个人。
越想越害怕,方叙墨心不在焉地吃饭,小白菜差点喂到鼻子里,被施秉文一把拉住,“你怎么了?”
方叙墨颤着嗓子道:“王爷没问我,是不是根本不想把郡主嫁给我,只是哄着郡主罢了?”
施秉文还当是什么事呢,假嗔他杞人忧天,“端王除了山东四姓的后裔,也就问了率性堂的几个人和诚心、修道二堂成绩极好的几个,肯定是按照课业来的啊。”
方叙墨一指段之缙,“那为何还问了允升兄?”
段之缙立刻放下筷子哀叹:“这真是事出有因。我之前就见过端王,荫生的学额还是端王为我求的,王爷早就认得我了,特意问问有什么奇怪?”
方叙墨更伤心,“王爷认得我更早,我还包着尿片子的时候他就认得我了……郡主还特意提醒了我,我都和郡主保证过,这次一定在王爷面前好好表现,结果王爷不理我……”
众人面面相觑,段之缙哄道:“郡主说的就一定对吗?”本想安慰方叙墨,谁知这个不领情的眉头一蹙斩钉截铁道:“郡主说的一定对!”
真是叫人无话可说,还是徐明宣说起了下午大课的事情,方叙墨才缓过来神。
国子监内的人担惊受怕,国子监外的马车上,邹文正给端王捏腿,低声问:“王爷觉得国子监内诸生如何?”
端王半阖着双眼,示意他再捶捶肩膀,“山东四姓的后裔好不好的也无用,左右都是回山东。率性堂进来的几个都不错,历练少些,以后去各部学习长点见识。段之缙到底才进国子监,圣贤书还得读呢,不过刑名一事上倒很有几分秦行的风采。其他的几个人各有长处,圣贤书也还得再读。”
邹文听他特意跳过了一人,偷着乐了一下,谁知端王从眼缝里看见了他的笑模样,疑道:“你乐什么?”
端王向来善待幕僚和府内属官,平时也无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因而邹文也不害怕,含着笑问道:“王爷怎么把最重要的那个人忘了?”
端王的脸倏忽间黑成包公,先把灵寿郡主骂了一顿,最后很不情愿道:“拗不过她也只能随了她的愿。”
邹文又做笔帖式又干着贴心“小太监”的活,开解道:“王爷也看了方叙墨的夜读册,早出晚归,没有一天歇着,和原来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虽不知他有多少长进,可是对咱们郡主的心也够真的了。”
端王看着他也烦,烦躁道:“难道本王不
知道?偏你在这儿多嘴多舌地劝……等着下个月初一本王问问裴鸿,要是这回儿方叙墨策论写的不好,本王就拿着他的卷子给百岁看,叫她自己说说,挑了一顿挑了个什么东西!”
百岁正是灵寿郡主的乳名,端王一边嗔骂人家,一边连大名也不舍得喊。
邹文这次在心里偷笑,刚讲完学就问祭酒方叙墨的情况,明明看了夜读册也有些满意了,偏偏这会儿一问又恼。
本来的事儿,谁还能盼望方叙墨一两个月成什么当代大儒吗?他只是惫懒又不是天生的痴傻,只要用功,有长进也是早晚的事儿,并不在于一朝一夕。郡主却已经十五岁,再不订婚便有些晚了,因而还是早早定下得好。至于出嫁,这倒是不着急了。
端王沉思一会儿,哼笑一声,吩咐道:“回去跟长史说,本王不在的时候管好王府的奴才,不准叫郡主给方家通风报信。就叫我那表侄先害怕着吧,省得赐婚后松懈下来。”
这也真够坏的,但是方叙墨着急关邹文何事?他此时疑虑道:“难保两位方大人不会和方叙墨说。再者赐婚圣旨,到底还得方叙墨接。”
端王呷一口清茶,“谁说非要先下旨了,先跟陛下说好,等着百岁长大些再赐婚。”
第51章 051诚心堂,二等,方叙墨
下午季考大课,由祭酒裴鸿大人亲自主持,众生聚集于博士厅,待一声钟响,十六名助教大人分发卷纸,上书策一道,题为:江南连岁丰稔,然谷价骤贱,农夫售粮难以维持生计,官府何以济之?
又有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道,题为:“阴阴夏木啭黄鹂”。
策问,以考察“兵、刑、钱、谷”为重,兼以经史大难,素来用本省亟待解决的难题作为策问题目,令士子们临场发挥,给出自己的见解,无固定的文体格式,字数从六七百字到千字上下均可,并无定例。
新朝刚立的时候,各省策问多以“修前朝国史”为题,竟开“编年史”与“纪传体”之争,最后仍按照太史公的体例修史。
近几年江南风调雨顺,连年丰收,上至天子下至黎民本该欢欣雀跃,可满仓的粮食竟带来了新的问题——谷贱伤民。
粮商们压价购粮,平常一石米换银二两,折四匹粗棉布,现在两匹也换不得。
更可恨的是城中的商户,米价如此之贱,大量购粮后竟然先行囤积,每月卖粮数量一如往年,粮价丝毫不降,他们的打算大家心里也清楚得很,连着几年是丰年,但不可能永远是丰年,等着灾荒之时再出米,可谓是一本万利。
若要问米囤积时间太长,粮食放坏了怎么办?
笑话,若是出了灾荒,莫说是放坏了的米,就算树皮草根也能吃。
国子监出策题一向紧跟朝廷的动向,今日便以此为题考察诸生。
段之缙盯着题纸沉思,举动间衣袖蹭到了砚台,青衣瞬间吸上了墨汁,他连忙抢救,这才惊觉已经过了一刻钟,周围的同窗早已开始动笔,笔尖落在纸张上,仿若蚕食桑叶。
“江南连岁丰稔,然谷价骤贱……丰年反倒成灾了。”他无声默念。
既然谷多价贱,那就让谷子少起来,悬停的狼毫落于纸上,段之缙写道:“谷贱伤农,古以有之,解决此难之关键在于‘收粮’,今献收粮三法。”
“其一,官仓收储。《管子国蓄》言‘岁适美,则市粜无予,而狗彘食人食。岁适凶,则市籴釜十繦,而道有饿民。然则岂壤力固不足而食固不赡也哉?夫往岁之粜贱,狗彘食人食,故来岁之民不足也。’地方的衙门可于丰年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向百姓收粮,填补常平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