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之缙:“学生领悟了。这大概就是先圣所言‘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的道理。家即为最小的朝廷,朝廷就是最大的家,孝顺父母正如忠心君主,尊重兄长正如恭敬地对待上官。”
学正欣慰一笑:“你能想到这一点就很好,现在我们逐章讲解,希望你能有所领会……”
《孝经》也不长,不足两千余字,可学正大人真不愧是专业教书,旁征博引、侃侃而谈,从上古三代一直讲到当朝,一本《孝经》和整个儒学体系紧密相扣,表面上讲孝实际上处处都是“忠君爱民”四字,用来做国子监“开学第一课”最合适不过。
两千字的课文讲了将近两个时辰,上午的课也恰要结束,学正抽查了两处验看段之缙的听讲情况,最后问道:“十八日小考,要考时文一道,诗一篇,但你的进度还没跟上,便先不考了,博士会为你讲上一次大讲的内容。若是平日里有疑问,可以问坐堂的先生,也可以和同窗去东西两厢讨论。若无疑问便退下吧。”
段之缙行礼退下,此时外边钟声响起,正是下课了。
段之缙和舍友们去膳堂吃饭,差役们已经将各家送来的饭食放在膳堂西北角的架子上,供学生们认领。
走在路上,正巧遇见郑崑瑛,于是两个号舍八个人浩浩荡荡地去了膳堂,方叙墨有些“不寻常的本领”在身上,大家找好座位后他就带着施秉文和徐明宣去了后厨掌勺。
段之缙第一次来膳堂,见什么都新奇,左右打量着,头一个看见的就是监丞大人,身边形成一个真空带,学生问过好后连忙溜走。
早就在膳堂坐好抓纪律的监丞大人见怪不怪,目送着来来往往的学生进出后厨。国子监在吃饭方面的规矩松些,只要没在膳堂中打架斗殴,串座嬉笑一律不管。
第二个则扫到了葛观澜,如众星捧月般坐在人群中,一边吃饭眼睛还往段之缙的方向瞟,又看向后厨。
段之缙没放在心上,也看向后厨,只听见里边砍瓜切菜之声不绝,实在好奇:“德润兄,你去过后厨吗?”
“去过,里边就是锅碗瓢盆一类,你若是想去便带着你一起,顺便把饭热一热。”
于是段之缙兴致勃勃地拉着郑崑瑛去了后厨热饭,方叙墨正在大显身手。
他一身襕衫,系着黑色围腰,挽袖立在榆木砧板前,青葱一样的手从水中捞起一尾活鱼,抄起擀面杖朝着鱼头一捶,刚才还活蹦乱跳的鱼就一动不动了。
开膛
破肚,刮鳞去皮,笨重的刀具在他手中竟是那般灵便,鱼身上翻花一样改好了刀,然后提起鱼尾放入清油中炸香炸透,另起一锅做糖醋口的芡水,一下子浇在鱼身上,一道香气扑鼻的糖醋鲤鱼就做好了。
做了一道菜还不行,方叙墨又起大火,把施秉文和徐明宣切的肉、菜快炒了两个小菜,正巧家里送来的酱焖肘子和榆钱饽饽都已经蒸好,段之缙和郑崑瑛的饭也已经加热完,大家用袖子包着手把饭端出去,独留方叙墨一个人在后厨。
段之缙回头问:“你还不出来吃饭吗?也就还剩下半个时辰多点了。”
方叙墨:“不急,今天晚上想吃红白鸭子三鲜热锅,现在先把汤煨上,把鸭子处理了。”
这真是把国子监当成自己家的优良品德,段之缙把菜端出去,大家也把自己的饭都摆出来,有荤有素还有咸菜,但没人动筷子,都等着方叙墨出来。
大厨终于落座了,刚才在后厨折腾了一顿,透白的皮子浮上一层红,面若敷粉,更显出一副上好的皮相,见大家都等着他十分不好意思,唇一抿露出两个小酒窝。饭桌上的气氛也活跃起来,大家的饭换着吃,段之缙最喜那道糖醋鲤鱼,外酥里嫩,酸甜口正好。郑崑瑛还是喜爱沈白蘋送来的南菜,不过倒是很爱吃方叙墨带来的榆钱饽饽。
今日方叙墨也算是见着不一样的东西了,段之缙带来的龙井虾仁几乎全入了他一个人的口,大家都吃得两眼冒光,所有菜品一扫而空,除了咸菜被重新封好留作下顿。
饭后不宜立刻走动,几人准备歇一会儿喝口水再走,可休闲的时间总是短暂,偏偏有不长眼色的人来打扰。
说笑间,方叙墨身边冷不丁坐下一个人,段之缙还觉得眼熟呢,那人笑着开了口:“文渊弟,我父亲说端王要给灵寿郡主选婿,你听说了吗?”
段之缙还没听明白怎么回事儿,那人接着说道:“灵寿郡主年满十五,也该出阁了,不知端王想要什么样的女婿。不过……我想总不会是整日钻研油盐酱醋一类的人。”
徐明宣杯盏一放,冷笑一声:“刘鉴山,你好大的胸怀,替端王打算上了。端王要选什么样的女婿还得和你商量吗?”
刘鉴山被嗔也不见恼:“徐明宣,你急什么?端王如何打算也打算不到你我的头上。自然要世卿世禄的大家里生养出的文武双全之子,你我算得了什么?”
徐明宣和刘鉴山一句顶着一句地说,还分出两分心神给监丞大人,声量放得极低,脸上亦带笑容,仿佛不是在吵架。
段之缙听了一阵才恍然大悟,是端王长女要选未婚夫一事。不过刘鉴山和此事有何干系,他来挑衅方叙墨作甚?
段之缙往四周看去,眼珠盯住葛观澜那一桌,心慢慢沉下。
葛观澜身边空了一个位置,那一群人都有说有笑地看着这边,尤其是葛观澜,十分自得。
再看看方叙墨,这不争气的先是被灵寿郡主选婿的事情吓掉了茶杯,又被村得捧着空碗落泪,愣是一句话也没怼回去,全靠旁人替他说话。
怪不得凭着一个好家世,压不住葛观澜。
这场闹剧也该到此为止,再多说一句,方叙墨就要把自己哭死了。
段之缙回头看了一眼葛观澜的桌子,冷不丁问道:“兄台你吃完饭了吗?”
这一桌人都愣住,刘鉴山更觉莫名其妙:“自然。”
段之缙哼笑,直接举手喊道:“监丞大人,有人违反学规!”
监丞细眉蹙成一道,提起戒尺走了过来,发现是段之缙在告状,偏头一笑:“原来是你啊?说吧,是谁违反学规了,若是诬告我可不客气。”
段之缙起身行礼:“敢问大人,我国子监学规中可是说‘尚节俭以惜财用’?”
李文翰点头:“正是十六条学规之一。”
段之缙的手遥遥指向那人吃饭的位置,尚未收拾的杯碗中还剩了半碗米,他肃声道:“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刘鉴山如此浪费,是不是违反了学规?”
李文翰回头一看:“这……”
虽然话是如此说的,但这些贵族子弟,把粮食全吃完了才叫人奇怪,以往也没有追究过此事。
段之缙接着道:“若是大人觉得一粒米也不该浪费,那就说明刘鉴山违反学规。若是大人觉得白花花的粮食扔了便扔了,也算不得什么,学生无话可说。”
李文翰做监丞也有几年,什么样的达官显贵之子没惩治过,更何况是刘鉴山,颔首道:“的确是违反了学规,只是……”只是以前没有如此罚过,也没有和祭酒大人商讨过浪费粮食如何惩罚。
李文翰还在琢磨,段之缙无心叫监丞为难,再加上要确认是不是和葛观澜有关,袍子一撩跪下:“学生想为刘鉴山求情。虽说此举的确违反学规,但之前也并无明确警告过弟子们,若是突然惩戒则无根据,请大人先记下这次,若下次再犯则并罚。”
李文翰觉得这样也好,具体如何要和祭酒、司业两位上官商讨,便允了段之缙之请,叫这位不速之客该干嘛干嘛去。
刘鉴山不见气恼,跟大人认错后回到葛观澜身边,与他耳语,葛观澜朝向这边轻蔑一笑,将餐桌收拾干净后领一众人离开。
果然和葛观澜有关,他倒是聪明,偏生叫旁人来做这出头鸟,自己躲在后边看热闹,恐怕也动了娶郡主的心思。
一切恢复如常,徐明宣叹气道:“允升为何不将他谈论郡主婚事的不敬之举告诉监丞?”
段之缙摆摆手:“大庭广众之下,还是不要用郡主婚嫁之事说嘴了。”端王养活的第一个孩子,要是叫他知道了,大家一块吃瓜落。再者看方叙墨哭哭啼啼的样子,保不准对郡主有情,用郡主做借口告状,只会叫他更伤心。
“那何必再替他求情?”
段之缙从身上掏出帕子递给方叙墨,顺口说道:“因为监丞大人也不知如何惩治啊。看他们剩的那些饭食便知,之前应当是没有这样的规矩,与其叫监丞大人难做,倒不如我自己提出来。”
大家都赞他心思灵敏,方叙墨擦干脸失魂落魄地回了号房洗漱,还是徐明宣几个帮他把餐具洗干净摆回原处。
回诚心堂的路上,郑崑瑛跟在段之缙身旁,话在嘴边好几次终于说了出来:“你何必去得罪葛观澜,他父亲可是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