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上来量尺码,比国子监发的通码衣裳更为合身,因为现在不是二月入学的时候,客人不多,十日就能赶制出来,老板打完了算盘:“国子监的老爷都是我们的常客,绣名字是不收钱的,另外夏衣、冬衣各两套,一共是二两银子。”
咦,这不正好?段之缙刚要把自己才得的膏火费给出去,郑崑瑛却已经给了钱,回头一笑:“你忘了?府试那次你替我交了客栈的房钱,这次衣裳钱便由我来付。”
“上次客栈还不到二两呢?”
“算这么清楚有意思吗?”
确实没意思,段之缙便没什么心理负担的用了他的钱,又是两个快乐的小伙伴。
离开了成衣店,这俩人又跑了书肆买笔墨纸砚,去了琉璃坊买杯碗茶碟,去杂货铺子里买了灯具,段之缙便和郑崑瑛一起把东西抱到马车上,然后乘马车回家。
郑崑瑛自然是不愿意,没准备东西怎么好贸然登门。段之缙倒是不管那些,强推着他进了门,正好是吃晚饭的时间。
小门小户,又都是熟人,连带沈白蘋一共三个人上了一张桌,吃饭喝酒也没什么不好。
饭桌上说起了在国子监吃饭的事情,段之缙的饭自然是家中来送,他又问起郑崑瑛吃饭的法子,郑崑瑛道:“带些干粮蒸一蒸,就着咸菜也是一顿饭。”
他语气如常,并无半分窘迫,因为这就是大多数国子监生的日常。
沈白蘋劝道:“不如也给郑哥送着饭?一个人吃也是吃,两个人吃更是吃。”
郑崑瑛:“这怎么使得?”
段之缙给他倒上酒:“只许你帮着我,不许我帮着你?我的饭可不是白吃的,初来乍到还得求你看顾我。”
沈白蘋也称是,夫妻两个一唱一和,把郑崑瑛劝住了。
等着酒饱饭足,再看一看时间,段之缙提好了第二天早晨的早饭拉着德润兄回了国子监。
要是第一天入监就回寝迟了,叫差役在集愆册上记了一笔下个月可就没二两银子了。
马车从住处驶到国子监街就被堵住了,前头全是学生们回国子监的马车,水泄不通,段之缙和郑崑瑛先去成衣店拿了绣好名字的衣服,又回马车上抱下东西步行至门口,也算是什么人都见了。
明明都是青色襕衫,高低贵贱却一眼分明,在最前头还有踩着“人凳”下马车的监生,段之缙吃了一惊:“不是上谕禁止踩人凳了吗?”
许是害怕段之缙声量大了,郑崑瑛推着他去了一旁。
“他是葛礼的儿子葛观澜,踩人凳又如何?他学问好,在最高一级的率性堂,但为人极其好勇斗狠,也惯会拉帮结派,比他强的全叫他逼走了,周围只有贴着他的荫生。家世上比他强的只有国舅长孙方叙墨,但方叙墨年纪小,学问也一般,为人又过于绵软,压不住葛观澜。”
葛观澜?“等会儿,他们家荫生的资格不是给了长子吗?这个葛观澜瞧起来和我们一般大啊?”葛礼和当今差不多的年纪,都是六十多岁,长子怎么可能这么小?
郑崑瑛苦笑:“老来得子,这不是又求着皇上恩赏了一个吗?”
好啊,真够爽的,老子是皇帝的奶兄弟就能平白得一个荫生的资格。
听郑兄说的话,段之缙便知这葛观澜不是省油的灯。
两个人默默无语地往里走,这才发现葛家的马车前竟还有一辆马车,那马儿再往前走两步都能进国子监了。
一个雪白面庞的娃娃脸青年身着青色襕衫站在马车旁边,生得一副温柔似水的好相貌,指挥着仆从搬下来米面粮油和一众调味用品,国子监差役就跟没看见一样任他们往里搬。
这是恢复吃食堂了?
段之缙目瞪口呆,郑崑瑛噗嗤一笑:“这就是国舅的长孙方叙墨,荫生,也在诚心堂,极为好吃,文才嘛……据说是十七岁入监,盖了七百多天的章熬上的诚心
堂。不过他人甚好,在后厨的饭经常分给贫苦的同窗。”
极为好吃倒是能理解,但是掌膳师傅已经从国子监里撤出了,难道还有讲师们为他做饭?
段之缙问郑崑瑛,郑崑瑛笑道:“别说他是国舅的长孙了,就算是皇子来也没有叫先生掌勺的道理。方叙墨不仅善吃,还擅长做饭,明儿你就能见着了。”
段之缙听着兴味盎然,来国子监里掌勺,这得是什么样的人啊?
很快他就知道是什么人了,段之缙抱着东西回到号房,里边已经有两个舍友在读书了,见他进来纷纷起身,段之缙放下书,三人相互作揖。
“在下施秉文,字章甫,家父为吏部尚书施大照。”
“在下徐明宣,字晦之,家父是一等公徐自闻。”
还不等段之缙介绍,他俩一笑:“我们知道你,几年前遇难的吏部郎中段大人之子,监丞大人已经和我们说过了。你在山东的功绩我们也知道,我辈楷模。”
段之缙口称不敢:“施兄和徐兄唤我允升即可,至于山东的事情弟不敢居功,都是当时知府调度有方。”
三个人正寒暄着,外边风风火火进来一个人,手里抱着两个坛子,瞧见屋子里来了生人也不见外,眼睛笑眯成一条缝:“段哥,你吃蜜饯不吃?”
正是刚才的方叙墨。
段之缙帮着他放下坛子,装作不知的样子问道:“不敢当一声哥,兄台唤我允升即可,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方叙墨,字文渊,我该比你小几岁,你唤我文渊弟即可。”
事情明了,这一屋子人全是荫生出身,想来该是特意安排的。
宿舍里四个人都齐了,没过一会儿差役就来查寝,因这个屋子多了一个人,监丞还特意来看。
之后大家都老老实实地点着灯读书,没再多说一句。
第47章 047她演爹爹,我演娘亲
许是昨天收拾东西太累了,即便换了睡觉的地方段之缙也睡得极香甜,第二天差点醒不过来,还是徐明宣、施秉文二兄把他拖了起来,又教他叠被收拾东西。
等着大家的铺盖收拾好了,方叙墨这才起身,睡眼惺忪地抱着被子盘坐,一动不动,直到另外三个人穿衣洗漱完毕,他才慢腾腾地从炕上爬下来,把自己的被子叠好。
此时段之缙和徐明宣、施秉文已经开始吃早饭了,冷糕饼配上凉白开,吃完了就得走。
方叙墨好歹把自己的衣服都穿戴整齐,脸也不抹一把,直接吃饭。
段之缙:“文渊弟不洗漱吗?”
施秉文咬一口凝脂一般的玉带糕轻轻嘲笑:“你莫管他,他素来就是起得这样晚,硬拉着他起来还要生气,只能先吃饭,中午再回来洗漱。”
方叙墨把口里的东西咽下去:“洗漱和吃饭二选一,我选吃饭。”
吃完了早饭,最后看一眼衣冠着装,四人一块去诚心堂上课。
在路上,段之缙问了日常安排。
方叙墨道:“初一、十五上午讲课,下午考试。初三、十八上午考试。初六、十三、二十三、二十□□天讲课一天,每天监堂的先生会为我们留功课,一般是撰时文一篇,有时会写诏、诰、表、判一类文书。”
也就是说,每月讲课只有六次,“那不上课的时候做什么?”
“不上课就在诚心堂中温书自学,反正一定要到堂学习。此外每日还要临摹唐宋字帖二百字,十日一交。”
他俩说着话呢,诚心堂就到了,前边的同窗排队签到,在考勤簿上盖红戳,若是没来就要盖黑戳。
大家盖完戳回到座位上,朗声诵读经文,不敢耽误片刻。其中没有郑崑瑛,想来是在隔壁的修道堂。
学堂内学生只有二十五人,有一个空座位是特意为段之缙留的,就在施秉文身旁,仍是四个人凑堆,不知是按照座位分的号房还是按照号房排的座位。
辰时一到,学正大人提着一本册子进门,先查验考勤簿,又扫视全班学生,最后眼睛定在段之缙身上,招他去西厢房讲话。
学正将手里的册子递给段之缙,“这本课程册是给你的,自行记录每日读书学习的情况,一日也不能少。每隔十日绳愆厅会有人查你们的功课,若是不好好读书可是要受罚的。”
段之缙接过册子收好,学正揉一揉眉心:“从三月开始的博士厅大讲,一共落下了三次,你要多用些功夫把功课补上。今日先生为你讲第一次大讲内容,之后每日都有助教或学录等为你讲课,直到你的功课补上。你先回去,把《孝经》拿来。”
段之缙回学堂拿了孝经,跪坐在先生面前。
“国子监的惯例,新生入学后第一次大讲,首要讲《孝经》,你可知是为何?”
段之缙想了想:“《礼记》中言:孝以事亲,顺以听命,错诸天下,无所不行。学生等或科考或廷试,即便为微末小吏也是为官,为官者更要以身作则,以孝事亲,只有如此百姓才能心服口服,顺以听命。”
学正颔首:“其一也。《孝经广扬名》一篇中说‘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是以行成于内,而名立于后世矣。’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忠臣必出于孝子之家’。你以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