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胜的母亲可回来了?”
秦先生没再说话,只沉默地抽烟,段之缙却已经知道了答案,他靠着门板坐下,腹部的疼痛都不那么明显了。
“这种事儿都是常有的,小老百姓就是这样的命,冯胜跟着咱们去京里也不错,为师还能供着他读书,能同你一样科举最好,即便是不能以后也多一条出路。说起来科举的事情,咱们为了玉平的瘟疫也耽误了不少日子,原本都应当给你讲试帖诗了,也没讲成。明年的院试还不知道如何呢……”
秦先生一边抽烟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语无伦次地胡侃,想起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又操心明年的院试,越想越懊悔,这些日子就应该熬着夜先把试帖诗讲了,正好叫学生修养的时候温书,省得浪费时间。
段之缙打断了先生的絮叨,反过来安慰:“先生,明年的院试不行就不行吧,我还年轻,日后还要考很多场考试,做很长时间的官呢。”
秦先生却从这一句话里听出了些不一样。
这个学生是崇德六年收下的,当时段之缙的母亲正在给段之缙找授业先生,出一年两千两的束脩。自己那时没了官,整日郁郁寡欢,家里虽然不缺一口饭吃,可到底也得找点事情做,因而不求别的,就是为了这些黄白之物,堂堂一个进士,去了吏部员外郎的家里做先生。
自己还做着官的时候就和段成平见过面,不过这做老子的一点儿也不关心儿子读书的事情,连儿子请了昔日的同僚做先生也不知,竟一直以为自己是王元浩为段之缙从南方请的先生。不过他家的那些事儿自己也有所耳闻,倒也不稀奇。
缙儿这个孩子总是浑浑噩噩的,他母亲叫他作甚就作甚,自己问了点什么,就只会回:“一切都听母亲的安排”。科举、做官,每天游魂一样地读书也是听从母亲的安排。
等着这孩子撞了脑袋,倒是比之前有主见了,只是总叫人觉得又傻又聪明,许是失忆了的缘故,但是自己能明显感受到,科考对于缙儿,是别无他法的选择。
可他今日却这样自然地说出来日后“要做很长时间的官”的话。
看来还是不能死读书,见一见世间疾苦,人的精神面貌都跟着变了。
想到这里,秦先生没忍住笑着开了口:“你怎么又想要做官了?”
段之缙一愣,深觉莫名其妙,回道:“我不想做官我考什么科举?”
“不一样……心态是不一样的。”
段之缙一下子听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有些尴尬地揉一揉手心:“嗨……先生你都知道,我不好意思说。”
秦先生哈哈大笑:“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那横渠四句四句所言,为天地立心……”
“停停停!”段之缙的脸憋得通红,愈发长大便愈发不好意思把这些崇高的东西摆在明面上,因而连忙打断:“学生没那么大的本事,日后能做个县令为一方父母官就很好。要是再有本事,能做一个不叫常平仓里跑马的知府就更好了!”
秦先生今日也笑够了,嘱咐段之缙好好养身子,又把几本书放在门口叫他等自己走后开门拿,不要以为养病就可以闲着。段之缙偷偷翻一个白眼应下。
年轻到底是好,段之缙很快就停止了呕吐,虽还有些泻肚但也不要紧,一顿能吃一大个饽饽,身子一天强过一天。
他每日也没有别的事情做,就是看秦先生拿来的经解或者教人作诗的书,自己还试着写了一首,看了两眼赶紧撕毁,因为写出来的东西完全就是犯罪,犯罪证据可不能留存下来。
日子是最不经晃的,段之缙也算是好的差不多了,只是还需要再观察个三五日,这天他重鼓信心再次作诗,便听得门外砰砰的拍门声,还有常百草振奋的声音。
“小段兄弟,我找着了!我找着了!”
然后就听见了陈老大夫着急忙慌的劝阻:“小常啊,咱们还是回去养着吧,你自己的疫毒痢也才好没几天啊,两个腮上的肉都下去了。”
常百草笑着说没事,又隔着木门喊道:“你猜是什么?竟然就是水!”
水?
这怎么可能,倘若是水,大家喝的一条河的水,为何富人家不得病?段之缙直接问出来,常百草答道:“因为富人家不喝冷水!喝沸水是要烧柴火的,咱们是府城,柴火、煤炭,就算是一根线头都要花钱买,老百姓们怎么能舍得?自然不会喝烧开的水。可是中上之家是要喝茶叶的,茶叶需要热水泡,他们又素来注重养生,一般不会喝冷水。”
段之缙一拍脑袋,上一世学的东西终于冒了出来,喝凉白开全国普及要等到爱国卫生运动,古代根本就没有这个条件。再者前几年干旱,这些日子又要伐树做棺材,山上早就光秃秃一片了,除了素来储藏着柴火和煤炭的富人家,谁还有条件喝上干净的水?大家都紧着那点燃料做饭用。
外边的常百草接着说:“现在天越来越热了,又偶尔下暴雨,那些脏东西全都冲到了河里去,疫病自然是越来越严重。你那天讲完了话,出了一身的汗,嘴皮都爆开了,有一个衙役给你倒了一碗凉水,当时谁也没往那上边想,你咕咚咕咚全喝了,这才染上了疫毒痢。”
段之缙手里捏着的书页都被攥皱了,他担忧道:“那……府台大人想出解决之法了吗?”
“自然,咱们之前不是存了大量的木材准备做棺材吗?现在棺材也不用做了,都劈了当柴火,发给每家每户,叫他们用作燃料。”
老陈大夫在外边唉声叹气:“你们两个小子,没一个安生养病的,都这副德行了何必再去考虑那么多?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常百草就随老夫回去,整天南窜北跳的,真是愁死人了。”
常百草在外边嘿嘿一笑,求着要说最后一句话,然后拍一拍木门道:“小段兄弟,从教着他们喝热水后,每日新增的病患少了三分之二去,且越来越少,你放心养病好了!”
段之缙一笑,突然想起什么,叫住将要离开的二人,拿着墨笔在纸上哗哗地写,然后将纸条从门缝塞出去:“我自己的一点浅见,无论是火葬还是煮水之法早晚要从府城往外传,给你们编一首童谣做传诵之用,大概能传得快一些,要是不管用可不能怪我。这个纸条你也别拿,记住了就走吧。”
常百草用棍子挑着一看,题为:四送瘟神。
一劝送亲安,
瘟风过,莫泪涟,
亲魂归,福火摇曳,
青烟一缕上九天,
护得门户全,泉下展笑颜!
二说万灵祠,
莫愁泉下无人祭,
府城有个万灵祠,
木牌刻名香火密,
不信去看刘公祠——
老太爷,焚秽先!
“三教护井水,打水先撒明矾粉,沉泥沙,晒日头,煮到滚沸再入口,瘟神见了绕道走。四训勤洗手,饭前便后洗洗手,皂角搓,清水冲,十指干净病不生!”府台大人是从陈老大夫手里拿到了常百草默下来的内容,当场就读了起来,越读越觉得有趣,又朗朗上口,和旁边的秦先生赞道:“您这位学生倒真是有不少的聪明劲儿,这法子都能想出来。今日本府就叫人改成山东快书,衙役们学会后就去周遭村落和县城里传唱,一定要把这个推开。”
秦先生自得一笑,但是先泼了府台一盆冷水:“大人,火葬事大,可不能只靠这一首童谣啊。”
府台虽不知他的身份,却不在乎他泼自己冷水,随口回道:“潜移默化之用,没人会真指着这个来推行火葬。”
他说完就紧着下去安排,这首童谣带着火葬、煮水和净手之法以府城为中心向外扩去,这场灾祸也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平息。
当最后一个人从城隍庙中走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宣告结束了,人们从封闭的家中走出,仿佛人生第一次站在太阳光下,泪水奔涌、泣不成声。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如野草一般顽强的人会努力地建设家园,正如外边荒芜的田地已经抢种了荞麦,绿意在人的眼底闪耀。
回永明之前段之缙还去了常百草家拜访,这才得知只比自己大了三四岁的小常哥哥已经有了两个闺女,五六岁的孩子满地跑,小常嫂子大了小常哥不少,是常家的童养媳。
从常百草家回来的第二天,秦先生、段之缙和两位把总带着兵从玉平回到永明,这一次终于不用骑驴子,因为杨度特意给他弄了一辆马车,叫差役驾着马车送秦先生和段之缙回去,童禀声就在城门口迎接。
童禀声果然和秦行甚熟,段之缙刚要下拜的时候就被先生一把拉住,两个人直挺挺地立着,童禀声脸一黑,却也没刁难,凑过来恶声恶气地说:“本府都听说了,你还真是了不得,做官的时候能把皇上气得喘不上气,做个臭教书匠还能教出来这样的学生。”
秦行皮笑肉不笑:“我就当府台大人是在夸我了。”
段之缙看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吵嘴,可也不像是有仇的样子,尤其是童禀声还能请他们去喝酒,现在这时候,酒可是了不得的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