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淑夫人孝期还未过,圣主便下旨抄了杨家,沈白蘋的母亲杨氏日夜担忧,没过多久抑郁而死,其父孝期内就续娶了继母,从此只当是没有沈白蘋这个女儿。
也是,沈父自诩清高,为官倒也清廉,只是京官不仅领的俸禄少,他又是在礼部清水衙门,收的孝敬也少,再去管一个女儿,谈何容易。
而段家为段之缙聘这一门妻子全都是嫡母王虞操办的,为的就是将来能借助杨孝和江宁织造的势力同她外祖母孝淑夫人的恩宠。结果才过门一年多点儿,她们家就死的死抄家的抄家。
王虞想起这件事情心中便恨,段家声誉不好,为了聘这个妻子她问娘家要了一大笔银子做聘礼,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一点用都没有,因而就打定主意折磨死这个“儿媳”,再为段之缙聘一门更体面也更得力的妻子。
后宅里惯有些折磨女人的手段,王虞一步步地走过来,学会了先用在儿媳身上,到也不算是浪费。
一日日,沈白蘋天不亮就要起来,从致知斋赶去主院门口站着,等着太太起床唤她进去服侍,然后又伺候一日三餐。
这倒也没什么,新媳妇立规矩也是常事,可但凡粥水冷了热了,就一扬手泼到人家的身上,紧跟着便是一顿斥骂,先扣上不敬婆母的大帽子,再赶到院子内或是祠堂里跪着,既不许送水也不许送米。
她也不是没有向原身求救过,可丈夫吃穿住行都依靠着嫡母,哪里敢置喙呢?
在这本小说里,原主是因为和男主四皇子死对着干,又去招惹了人家的小弟,直接被四皇子一剑捅穿了腹部,冰凉的薄铁片在身体里旋转,把五脏六腑都搅得稀碎,肠子顺着伤口流出来,染湿了青色官袍。
众目睽睽之下杀死朝廷官员,即便是皇子也该受罚。可那又怎样,他是皇帝的儿子,皇后养子贵妃亲生,更何况四皇子还拿出了一叠叠他的罪证,把原身背后撑腰的二皇子都拉下了马。段父也受其子牵连,因为教子不严的缘故革职还乡。
而沈白蘋,这个可怜的女子,没有孩子,没有丈夫,她在这样的家里还有什么指望?干脆一根白绫吊死,也省得在这样的人世间受苦吃罪。
段之缙想着,她遭了那么多的折磨,该是对原主无情的,又何必把她留在这院子里受折磨,干脆一纸和离书,放她离开。
可这个提议却被沈白蘋拒绝了。
和离……
和离了她又能去哪里呢?沈家早已不是她的家,自己在段家受的这些磋磨,沈家也只当不知。
外祖家……舅舅一定能够善待自己,可京里的杨府被抄,一家人无所依靠,已经过江回到祖籍淮宁,仅靠祖上的余荫有些田土。
杨家本是不事生产之家,怎么会经营呢?只能租给无地的百姓,多少收点租子得些粮食,生活也不富裕,自己去也不过是添一个累赘。
沈白蘋因为丈夫还记挂着自己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希望,又因为他不切实际的想法失望,“和离我又能去哪里呢?哪也不是我的家……”
她是无处可去之人,只能在这个院子里苦熬着,幻想着万一就熬到头了呢?
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段之缙看着沈白蘋跟魂一样飘悠悠地荡走,似乎有什么沉甸甸的担子压到了身上,这是不事生产之人从未有过的感觉。
“沈白蘋!”他叫住了她,就和平常一样说话,“夫人,那便留在段家吧,母亲那边我会去陈情。”
沈白蘋心头酸涩,她回头看着自己早就不敢相信的丈夫,有些惊讶的发现,往日段之缙面上的那股沉闷郁气竟然已经消散,眉眼处俱是坚毅。
或许真的能相信他一次,也是因为沈白蘋早已别无选择。
她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喃喃诉说道:“二爷,你一定要好好地……好好地护着我。”
段之缙笑了笑,坚定地点头。
只是现在并没有什么时间去叫他俩再互诉一番衷肠,这科举既是为了嫡母也是为了姨娘,明年二月份的县试即便不能过也要试一试。
可如何能在七个月间脱胎换骨,从一个现代人成为熟读四书五经之人呢?
且因书中段家之事记载不明,他连家中曾有一嫡兄也不知,现下最要紧的事情便是把家中之事弄明白,而眼前的沈白蘋就是一个解疑之人。
第3章 第三章段父其人色厉内荏的父亲……
原书中对段家基本没有什么记录,因而想要搞清楚这家的事儿,只能问知情的人,沈白蘋与他是夫妻一体,在封建社会,妻子背叛丈夫的事情可是鲜少见的,因而段之缙并不怕沈白蘋得知自己“失忆”的事情后出去乱说。
实际上,若丈夫出了事情,沈白蘋只会比自己还要慌张。
两人携手进屋,段之缙拉着沈白蘋坐在八仙桌旁,直接坦诚相待:“实不相瞒,我自从磕了头之后,脑子便不大清楚了,如何也记不起来之前的事情。今儿见了太太差点闯下大祸,还劳夫人把咱们府里的事儿都与我说清。”
沈白蘋大惊失色,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衣袖摆动间,差点将茶水打翻。
“二爷怎么不早说呢?我们赶紧叫回春堂的何大夫来看看。”
段之缙却拉住了她,不赞同地摇头:“你也知道我在家中的处境,若是请了大夫来,太太和姨娘都要担忧,到时候不知会牵扯出多少的麻烦事。再说,我磕了脑袋失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吃药怕是不管用,你只给我讲讲家里的事情便好。”
实则若是真失忆,喝药能医治,段之缙必然早早叫大夫来,可他这是压根没那个记忆,喝药又管什么用?因而只催着沈白蘋为他讲讲家中的事情。
沈白蘋进门不过二年,如何能知道那么多的内容,细思了片刻只回道:“我能知道的,就是太太总念叨着叫二爷做一番事业出来,好叫她得封诰命。”
“诰命?”
为何这般的执着于诰命?
段之缙再次询问,沈白蘋却也说不出什么了。
“我不知道,二爷何不去问问刘妈妈?他是二爷的乳母,二爷一出生便在身边伺候,料想妈妈知道的应当多些,正巧她上个月去照顾刚生产完的女儿,今儿便能回府。”
夫妻两个正说着话,外边伺候段之缙的书童松烟就隔着门禀报,“二爷,老爷回来了,遣肖大爷
叫您去书房问话。”
段之缙听着一脑门的问号,沈白蘋知他“失忆”,恐怕已经不认识这个“肖伯”了,连忙解释,“肖伯是咱们家的老人了,在老爷身边伺候,你待他要客气些。去了书房,老爷叫你如何你便只管答应,三叔得些什么,又当如何的,咱们不去管,你考试才最重要。”她说着话,又给段之缙理了理衣服,轻推着他出门。
段之缙自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看来这个父亲很是偏向原身的三弟。
现在想不得那么多了,这个孝字压死人的世界里,父亲等着儿子可不像现世那般稀松平常,段之缙出门跟肖伯打了个招呼,两人便脚步匆匆地去了书房。
“儿子见过父亲。”段之缙跟这个陌生的中年男子问好,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在旁边坐着的一个轻轻瘦瘦,眼下两团青黑色的男孩也站起来同他问安,“见过二哥。”
不知这男孩儿是哪个弟弟,段之缙赌了一把,颔首回道:“三弟。”幸好赌对了。
再去看看这个原主的父亲,段父段成平今年已经四十三岁了,身量高挑也不甚衰老,和原身“段之缙”身形很像,眉眼也很像,一双剑眉斜飞入鬓,很是英武。只是“段之缙”其他地方更像是施姨娘,一双丹凤眼,该是很不易亲近的相貌,偏偏眼睛亮的惊人,水盈盈一片,叫人心生亲近。唇是最相近的,唇角天生上扬,不笑也带着三分笑,唇色淡淡,瞧起来温善。
段成平见了昨日转醒的的儿子并不见有什么欢喜的模样,却还有些闲心装模做样,关心儿子的身体:“缙儿,你的母亲来与我说,你的伤处好得差不多了?”
“儿子的伤势已无大碍。”
段成平捋了捋山羊胡,点点头,又说道:“你既然好了,那么功课也得拾起来。我听人说,你母亲从淮宁安平县请的夫子,明日便重新回来授课,为父想着,虽说这夫子是你外祖家请来送入京的,可到底也是给咱们家请的。你三弟也快要到县试的年纪了,不若便由这个夫子一同授书吧。”
段之缙无可无不可,但他知道夫子是由外祖王家请的,按照施姨娘的说法,嫡母与段父的关系应当相当恶劣,也不一定喜欢这个三弟,因而不敢许诺。
两边都是父母,段之缙都不能得罪,不孝的名声若是背上了,在古代可就一辈子都出不了头。可现在非要做一个取舍,段之缙更不敢得罪捏着施姨娘的王虞。
段之缙组织了一下语言,带着一个得体的笑,垂首道:“老爷说的极是,三弟、四弟都是自家的亲兄弟,所有的一切都应该共享才是,叫夫子一同授课更是应当的。老爷太太既然已经决定好了,明日请夫子一同授课便是。只是不知先生是否知道,也不知其是否愿意教导两个学生,不如明日上课,我先与先生说一声,老爷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