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如何配享太庙[科举]_豆宝也是干粮【完结】(37)

  段之缙应是,蒋先生又补充道:“府试是在德平府水井街的考棚中考,不必你们自带桌凳,带上笔墨即可。而且府试比县试严格得多,是一定会排号、点名并且叫与你们结保的廪生当场识任的。再有,府试前挑堂,知府大人会从各县县试排名中选成绩靠前者仔细考察一番,你俩是必然会被挑中的,不过这一次是大家一起,缙儿虽然学问薄一些,不过照先生来看,你很会浑水摸鱼。”

  “啊?”段之缙突然被点有浑水摸鱼的本事,惊讶地“啊”了一声,郑崑瑛也不知先生何意,在他看来,段弟在学问积累上不如他,可段弟勤学好问,只要是学到了,便扎扎实实,如何能说是浑水摸鱼呢?

  蒋先生瞧他俩懵怔的样子,哈哈大笑道:“原来德润还没有发现吗?缙儿极会顺着人家的话往下说。例如上次我们谈佛教之理。”

  他一提醒,郑崑瑛立时记了起来,和段之缙对视一眼,忍俊不禁。当时自己与先生谈《华严经》中的“一念普观无量义,一毛端处悉圆满”,原本只是闲话,论一论如何在一念之间洞察无量法义,又如何在微小之处实现大智慧,谁知叫段弟听见了。

  段之缙从未读过佛经,一开始自然是迷迷糊糊,不知这二人说来辩去讲些什么,后来听懂方才知晓这是佛理,也听明白了什么意思。

  许是他读四书五经读迷了眼,也或许是他真有几分聪明才智,凑上来插话:“学生以为,这倒和朱子所言‘格物’有相似之处。”

  蒋先生兴致大发,笑问段之缙:“何解?”

  “朱子言格物就是要从事物上理会,‘自一念之微,以至事事物物,若静若动,凡居处饮食言语,无不是事’。这不就是‘一念普观无量义,一毛端处悉圆满’吗?我圣人所言之‘理’就是佛典所言之‘无量义’和‘圆满’。”

  蒋先生满怀欣慰,赞他书读的愈来越好,竟然连《华严经》都读了。

  谁知段之缙嘿嘿一笑,真诚说道:“还没读过佛经呢,现在每日晚看先生的布置的功课,已经很吃力了。”

  这些时日,也不知读了多少的农书和水利专著,又要去看各地历年灾情和救灾的状况,有时候还要读一读那《孝经》,最近找来了一本《大雍律例》,二三十万字的数目,叫自己每日看一些。

  蒋先生听他说从未读过佛经,对他的感悟力更为欣赏,现在旧事重提也是为了提点他一番。

  “缙儿有一个本事,那便是人家讲的东西他虽不知道,可只要能和他知道的贴上一点,他就能讲的头头是道,这种本事可不多见。因知府挑堂的时候是许多士子一起,为了脱颖而出往往是争先恐后地答,生怕自己落于下乘。”

  说到此处,蒋先生一笑:“可缙儿你不同,我听慎之兄说你之前学的东西都忘了,是在大约七个月内重新捡起来的,因而学识较为浅薄,若是知府问到了你不知的东西,大可先听别人说,别人给你讲明白了,你再随心所欲地想,不必去争那第一。”

  郑崑瑛恍然大悟,原来浑水摸鱼是这个意思,段弟虽然是最后一个答的,可他素来有至深至正之见,即便最后也能给知县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再者,

  士子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之态,总是不好看,镇定自若更显得出读书人的胸襟。

  段之缙也是这时候才明白过来先生的意思,别人一个个抢答的时候,就是把水搅浑,自己就在其中明晰了题目的意思,自然能够“摸鱼”。

  蒋先生说完了段之缙又看看郑崑瑛,德润从来都最让人放心,想了一顿也想不出还能多说些什么,最后提醒他为文时不要过分卖弄文字。

  说完天也晚了,他没再“讨人厌”地布置功课,而是叫两个孩子直接回家。

  段之缙和郑崑瑛二人起身,恭恭敬敬地拜别了先生,急匆匆下楼,正巧撞上两个蒋星和蒋月两个童儿。

  蒋先生与蒋夫人女儿缘浅,三十岁上得了一个小女便再无生育,除此之外也仅有二子,家口十分简单。

  这一个小女也是自小识字习文,才华出众,不知何时迷上了禅宗,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虔心礼佛,整日素衣素袍倒也十分逍遥自在。先生与夫人年近五十也只得这一个小女,如何不珍重?心焦过后一声叹息,也不跟她说谈婚论嫁的事情,任她抄经颂佛,左右还有两个哥哥照顾她一生。

  蒋星和蒋月则是夫妇二人灾荒时捡回来的孩子,是给小女使唤的,可小女念佛之后不再要人伺候,一切亲力亲为,这两个小童也只能每日到处溜达,自己找乐子。因而见了段之缙这又能给糖又能说笑的大哥哥自然喜欢,郑崑瑛平日里轻声细语他们也亲近,

  今日知他们日后可能不再来都有些难过。

  郑崑瑛终究是年纪大些,早年丧父,知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段之缙还是有些伤感,把今天偷带来的一大包饴糖送给二人,还特意嘱咐他们自律些,别再吃得牙烂,说完也没什么好留的,和郑崑瑛各回各家。

  ……

  ……

  第二天天一亮,秦先生便来叫段之缙起床,又详详细细地把考试应当注意的事宜说了一遍,和昨日蒋先生所言大差不差。

  这些时日他不授书,可也没闲着,和县令大人一块处理县中的事务,最近又是农时,两个人俱忙得脚打后脑勺,昨夜熬了一个通宵今日直接回王家再叮嘱一番,然后说明他长大了,自己去德平府府试即可,不必先生跟着去。

  于是,段之缙怀里揣着昨夜问外祖讨要的信件,乘马车和郑崑瑛以及稳重些的王章去了府城。

  这几人来得晚了些,中等的客栈已经挤满了士子,三人只能去府城内最好也是价格最贵的那一家,还不等郑崑瑛说话,段之缙朝着他眨眨眼,故意说道:“德润哥,我这可不是白为你花钱的,等你当上了大官,定然要还我今日的银子。”

  这话说的,既保全了郑崑瑛的颜面,又不失亲近,一股暖流在郑崑瑛胸膛流淌,与这个朋友更为亲密。

  郑崑瑛年纪虽不大,经历却多,失父之后家中闹作一团,往日亲热的叔伯呲着獠牙与寡母争强财产,人心险恶之理早已明白,更知段弟可贵。他明白段之缙处事能力差,因而时时教导,处处领着他。

  次日两人都起了一个大早,在府衙刚开门的时间进了大堂,段之缙上次县试结保的廪生孙九思先生也到了,他便和郑崑瑛分开。

  “先生。”段之缙行礼,孙九思此次见他极为欣赏,感叹道:“县试未冠题的案首竟然是你,没想到王家有你这般的外孙,真真是少年英才。”

  段之缙连称不敢,言说上次的名次也不过是侥幸得中,自己学问还远不到家。

  孙先生更因他谦虚有礼而喜爱,与他站在一处等着其他人到来。

  上次互保的另外四个士子,只有一个人过了县试,见到“熟人”也很是高兴,“鄙人姚珏,字润玉,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段之缙,长辈尚未取字。”

  姚珏一惊,原来是县试未冠题的案首,未必不如他这答及冠题的读书人。他心思澄明,并非善妒之人,此时认识了段之缙自然要好好聊聊,此二人没一会儿便聊得热火朝天,真是一见如故。

  过了没多久,又有三位读书人匆匆忙忙赶来,他们俱是上次府试未中者,今年又来考试。

  大堂中的人越来越多,人头攒动,堂中衙役将互保的读书人和为他们作保的廪生分组,然后拿出府学委派的廪生名单,叫一位先生的名字那位先生便走进一组中查问考生的姓名、籍贯、年岁和三代信息。

  分给段之缙一行人的廪生是一位老秀才,花白胡子一大把,但精神矍铄、中气十足。

  老先生上来挨个查问,仔细记了大家的相貌,又和孙九思先生核对,到了段之缙这里却卡住了。

  “你是德平府人士?”

  他狐疑地打量着段之缙,口音像是北地,万一是冒籍,他这个保结的廪生可是与冒籍者同罪的,这个险不能冒。

  “学生的确是德平府人士。”

  “你的口音不像啊……你说的该是京话吧?”

  段之缙回道:“学生六岁时随父母一同到京,今年未过十九岁生辰,到京也未满二十年,因而还是安平县籍贯,属德平府人士。”

  旁边的孙九思也向老先生保证。

  可这个事儿到底非同小可,若真是冒籍,自己这个秀才的功名也不要想了,定然要被革掉。

  “学生父亲是吏部员外郎,再者顺天府的考试总是要比我们淮宁学风昌盛之地容易些,学生何必要跑到淮宁冒籍呢?”

  这话说得极有道理,可老先生仍然十分犹豫,不想为他们这一群人作保。段之缙、孙九思和姚珏三人轮番上阵解释,可他仍在许与不许之间。

  剩下三位答应和段之缙互保的士子已经心生悔意。

  他们自然知道段之缙的情况,可钱财动人心啊,一个北地生活了多年,连德平府话都不会讲的“外地人”回到这里考试,哪一个敢和他互保?因而每一个愿意跟段之缙互保的书生都能拿王老爷二百两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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