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之缙又道:“遍览史册,哪一个王朝都没做到众姓为一家,更别提爱民如子了。说到底不过是一家天下。呃……当今自然是前无古人的雄主,因而收复各族,聚百族于一国,皆以雍朝为名。”
这样的道理难吗?其实早在先秦便有,但似乎五胡乱华、金人侵宋之后,儒室们大讲华夷之辨,严边境之防,乃至当朝改土归流之后,仍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声音,似乎把他们当做敌人才能保得万世太平。
纪明瑚问道:“我朝对西南百族不可谓不厚,尤其是燧明,受恩深重。可去岁之苗乱,燧明竟为祸首,还不能说明夷人用心之险恶,不知感恩吗?”
“殿下,若此次苗乱为官逼民反呢?若是此次暴乱的百姓为汉人呢?您也觉得他们是夷狄吗?我在西南十几年,改土归流后又行摊丁入亩,原先的土司们损失不可谓不重,可即便这样他们都没有造反,为何现在与朝廷对抗?”
段之缙看着纪明瑚的眼睛,郑重道:“我朝以前,他们四境之民固然可以称之为蛮夷、贼寇,但我朝已经将他们化为国内之民,设置州县官爵,怎能再以蛮夷称之?时移而事易了。便是用最简单的法子去思考,我们首要的敌人也不在内部,而是在外部,是东边的倭寇和那造不出来的火炮。”
纪明瑚低头沉思:“那商人呢?士农工商,他们不事生产,不理稼穑,为何要对他们如此优待?”
“因为他们虽然不事生产,却能够把外边的白银集中进来。”
“他们倾国之富,如果造反呢?”
段之缙失笑:“他们能起来,全靠着朝廷扶持,到现在为止仍然有要通过贿赂官员取得商引的商户。见官则如见父母,他们怎能造反?便是有不孝之子,可铁、火器等全都由朝廷掌控,他们凭借什么造反?若百姓们安居乐业,也不会跟他们造反。”
若说一开始,段之缙还以为这些商户能够如同英国那般,现在却不抱有什么信心了。原本就发育不良,被多番打压的商人,又被强行揠苗助长,一下子和洋商做上了生意,外边的白银如海潮一般涌入家中而命脉全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他们待朝廷真如待父母,畏惧,但又依赖。
这样的土地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依靠商人们。
而正是因为他们不成气候,朝廷的官员虽百般不情愿,但开口通商也勉强做了下去。
“商人能带来很多的东西,他们为了利益是不择手段的,白银倒是其次的。如果能叫他们下海,许以重利,怕是什么都能偷着。”
纪明瑚沉思,而后抬头道:“怕是还要防着他们里通外国,这些人都是奔着一个利字去的,把我们雍朝囫囵卖了也不心疼。”
“是……”
上午的课进行得极为顺利,纪明瑚头一回上此种课,纠纠缠缠地不肯放段之缙走,其他的学生都是席翱精挑细选的伴读,非迂腐之辈,也都缠上来问些西洋的事情。
最满意的人当属席翱,纪明瑚受教
越深,他便越高兴,越觉得能得圣主明君。
正当大家热火朝天的讨论之时,外头纪明瑚的太监粟禾子急匆匆禀报:“殿下,皇上传您和段大人去养心殿商议政事。”
这两个人哑然无声,而后急匆匆往养心殿赶,一路上段之缙问领路的粟禾子:“有说是什么事情吗?”
“吕公公只催得急,没说是什么事。”
这么急?该不是西南的战报来了吧!
进了养心殿后,里边已经有了好些人,大家都垂首沉默不语,皇帝一副气昏了的样子,太子在身边照料,太医在开方。
段之缙领着纪明瑚请安,放轻脚步上前,小声问道:“陛下如何了?”
太子看一眼纪明瑚,回道:“父皇气急攻心,头痛眩晕,现在已经好多了。”
段之缙拿过药方验看一顿,果然是些平常舒缓的药物,这才放下心,等着皇帝平缓过来。
皇帝养神许久终于睁开了眼睛,见段之缙来了一偏头,示意把折子给他看。
正是西南的战报。
段之缙和绥王共览,原来是今年开山太过植被太疏,又连日暴雨,大雨小雨下了一个多月,土石滑动最终导致多地山洪爆发,本就因为绵绵雨水而收成不好的粮食直接绝收了。
这样的事情虽令人烦苦,但对于朝廷来说也有处理的经验,正常安置百姓、赈济灾民即可,但这一任的总督薛知承,因税没有收到定额,又因为生灾的地方多为夷部,便将田赋升了两番,比汉人之地赋税更高,还隐瞒了灾情。
朝廷没有发赈灾的钱粮,绝收之际又增加赋税,最终官逼民反,现在越反越多,即便没有造反,对朝廷也十分冷淡。
“这……陛下,还是安抚他们吧。”
皇帝到现在为止,脑子仍然嗡嗡响着,张口骂道:“薛知承是干什么吃的?他是任过总督的,他是任过总督的啊!”
有灾不赈,变相盘剥,非蠢即坏。
“陛下,薛知承的罪倒是可以之后再论,现在西南还僵持着,臣想是不是先解决这个事情。”
皇帝拿下额上的冰帕子随手扔给太子,吩咐道:“即刻从东南调钱粮入南诏赈灾抚民,至于作乱者……立刻剿灭!其部下既往不咎,祸首斩首示众,薛知承腰斩,就在西南施行。”
段之缙却打断了拟旨翰林的动作,“陛下,臣以为赈灾、惩处薛知承自然理所应当,但斩首祸首则是不妥。”
“他们都造反了,斩首有何不妥?”
“其造反缘故,归根到底是官逼民反,在一干百姓看来,他们的首领大概不是反贼,而是英雄,若杀了他们,即便是赦免余部,也并不会心悦诚服,个别意气用事者,说不得会闹什么报仇……”
难道还要心悦诚服吗?朝廷只想震慑谋反者,想要叫他们知道,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也不能造反,就算官员们拿着刀砍人也不能造反!
段之缙又道:“现在刚打春,上年的粮食还能余下多少?才出一月,春耕也还没有开始,兴师动众到底不好。再者将他们一体赦免,若能不战而降,既节省了兵力,也令他们感恩戴德,更显得圣主仁德昭昭。陛下,河田府损失不小,不宜在西南再兴战事了!”
邹文一合算,国库的收入减少,绝不能再兴战事,否则钱粮可就吃紧了,于是上前跟皇帝算账,皇帝一听什么雄心壮志也没有了,只想着省钱。
他深叹一口气:“罢罢罢!先招降,只要投降朕就当一切都没发生。”
而后君臣又议河田府之事,商量起什么时候再开口,自然反对者无数,认为在能够打败倭寇之前不应当开海,更有甚者,连岭南之一口也要封上。
此事商量到晚上也没有个结果,只能暂且作罢叫众人回去。
第155章 155出了养心殿的门,众人一脚踏进……
出了养心殿的门,众人一脚踏进雪地里,冷得打了一个寒颤,纪明瑚身子忒弱,段之缙很是担心他骤冷骤热之下伤风,因而将自己的大毛氅披到了纪明瑚黑狐狸端罩外边,帽子也带好。
“赶快回去,喝些姜汤驱驱寒气,不要冻着了。”
纪明瑚点头道谢,皂靴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响,声音渐渐远去。
邹文这个时候才凑上来和段之缙搭话,叹口气道:“真是,好好的怎么就这样了?”
“这也是意料之中,到如今,朝中能有几人能将汉夷视为一体?只不过薛知承做的也太过了,便是腰斩也难解人心头之恨。”
邹文和他说了两句钱粮的事情,两人往宫门口走去,又商议起两家小辈的婚事。
邹文拍拍他的手:“允升弟弟,你不用总是送东西来,咱们两家的婚事是圣上定下来的,绝不更改。就算不是皇上定的,我也不会言而无信,叫我侄女失了贞操。”
段之缙笑笑,问一句:“我自然了解含章兄。”若不是皇帝一口咬死了,怕你就要来退婚了。
退婚,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段之缙不想叫段诠知道这些事情。父亲垮了台,连带自己的婚事也成泡影,因此才担心邹家、邹云旗不愿意。
“如今也快要打春了,离着婚期也就剩下五个月,大家要预备的都预备起来吧。”
“自然。”
两个人寒暄起来有些虚情假意,宫门口互相告别登上马车,段之缙的笑一下子敛起,开始想得再准备些什么。
因为是圣上的赐婚,所以没有放小定的流程,二月打春之后,段家就用别的名义,将一对金制连枝双如意,一整套首饰,一匣子装有金银锞子和贵重宝石荷包和上等的绸缎送到了邹家。按理说该是邹云旗的嫡母来接,但因其父邹武无官无爵,这些小定的礼都是邹云旗的婶母接的。
受礼之后,段之缙将成婚的筹备进展递交给了内务府,内务府叫钦天监算了放大定的日子,安排在六月份,聘礼已经紧锣密鼓地准备齐全,整整齐齐地停放在一等公府的大堂内。直到前一天晚上,大家还在清点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