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狐疑道:“真的?”
“千真万确。”
“可是……”长乐王还是有些不相信。
郑楒琅保证道:“臣会操作的,臣什么时候跟王爷夸口过?”
长乐王火气也就消了:“成吧,今儿的书挺好,过去的也就都过去了,你俩用心办差,我不会故意为难你们。”
他言说自己还要出去跑马,叫这两人赶紧走。
在马车上,段之缙啧啧称奇:“你跟他说什么了?怎么一下子火气全消?”
郑楒琅头一回中午饭也没吃就被赶出来,只能拿马车上的凉饽饽、冷茶水对付一下,他咽下一口回道:“我跟他保证,等着时机到了会给纪明求一个爵位。”
“给那杀才!你疯了!”
郑楒琅撇嘴一笑:“你真是离开皇上久了,这点儿门道都看不清了。纪明现在无爵,日后也要有爵位。陛下想要废立太子,国本动摇,宗室定然有怨言,稳定的法子不就那么两种吗?赐官,赐爵。”
他把手里的饽饽放下:“长乐王叫陛下和太后养的,本事自然是好,但也太记仇太天真了些。当初不知天高地厚,以为皇上会在有成人子嗣的情况下立皇太弟,后来又以为皇帝会爱屋及乌宽宥纪明……可他都当皇帝了,你怎能奢望着他顾念旧情?等着吧,若他仍是这副样子,恃宠生娇,皇帝渐老,定然容不得他。”
但郑楒琅却不能看着长乐王大厦倾塌,自己能够能有今天,可以说是长乐王硬生生拉上来的。
段之缙叹服:“你总是这么敏锐,总是能打听到消息,我真服了。”
“你先别服,明天你去尚书房当差,可有授课的眉目了?”
“说来也奇,我去绥王其他的师傅那问了,人家把经史子集排满了,哪还给我留了一星半点儿?叫我去干嘛啊。”
郑楒琅也觉得奇怪,只宽慰他明儿随机应变吧。
第二天去了,果然是无所事事,段之缙充了一天学生,和绥王一块儿上课,下午要带着锁儿走的时候,被席翱叫住,请他去家中做客。
席翱在绥王的师傅中为首,又是鼎鼎大名的直人,段之缙初来乍到少不得要听他安排,便叫仆从先送锁儿回去,自己则去了席翱家中。
一去,难免羞愧。
现在京官们领着双俸,皇子师又能领不少赏赐,但席翱仅住两进小院,前头是一片菜园子,现在天冷什么也没了。
家中只一老一少两个仆人,妻子倒是很康健,但并无子嗣。
席翱目不斜视,领着段之缙去了后边,老夫人准备了些清粥,又下厨房炒了一个白菜,这就是席翱请他吃的饭。
他清清嗓子:“你就算嫌弃,我家中也只有这些了。”
“怎敢嫌弃,大人高风亮节全在粥中矣。只是现在京官的俸禄不低,大人何至于此?”
“我家中统共四口人,吃这些就很好。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让自己享受也能叫旁人活命,攒一攒捐给了育婴堂。”
他旁若无人地开始吃饭,夫人也在一旁用饭,除了夫妻俩说些话,席翱没看段之缙一眼,也不知叫他来做甚。
用过饭,段之缙帮着两夫妻收拾了桌子,席翱才带着他去书房。
也为难这样的小院子还能隔出来个书房。
席翱叫他坐下:“我这只有清水,没有好茶,段大人将就些吧。”
“不敢,不知席师傅叫我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想和你说说教导绥王的事情。”
段之缙顿时来了精神:“我正巧想和席师傅商量此事。各位大人将书分得差不多了,可还有遗漏的内容能叫我教授?”
主要不能老闲着吃空饷。
“段大人,老夫请你来尚书房,不是教劳什子经史子集的。”
席翱请的?席翱吩咐绥王请的!
段之缙一时无语,试探起来:“席师傅高看我了,经史子集已经够叫人头疼的了,况且除了这个,我还能教什么呢?”
席翱捋一捋山羊胡子:“段大人,你不要跟老夫装,你不是吃老一套书的人,改土归流、火耗归公、摊丁入亩、开口通商……你和我们这些吃四书五经的人很不一样,读了十几年书,可圣贤书教导的东西没在你心里留下来一星半点儿的印记。”
“你不说华夷大防,也不讲士农工商,说起来苗夷、赤砂、穹迦,仿佛他们本来就是雍朝人,出兵也像是收复了失地。你对待商人和士人是一样的,甚至鄙弃乡绅,对着他们不假辞色。我们这些所谓的清流一辈子求的名声你也不在乎,连带着你的儿子也不一样。你像是……”
席翱冥思苦想,灵机一动补充道:“像是码头抗大包的苦力,当差就是为了领俸禄找个活干,但又有些追求,要把这份差事做得尽善尽美。”
段之缙心中有一种难以言明的预感,果然席翱道:“我叫你来,是想让你给绥王重新讲经史子集,按照你本初的想法,把你真心认为的事情教给绥王。”
段之缙有些哆嗦地去碰茶碗,将要碰到时又把手收回:“席大人,若真要讲那些东西,可是杀头的罪过。”
何况他还记得吗?从这副身体十八岁,到如今四十多了,真还记得吗?他仿佛真的成为雍朝人了。
“那就不要讲杀头的东西。”他上前按住段之缙的肩膀,干巴老头力气还真不小。
席翱在
他身后幽幽道:“圣上命老夫为皇子师,起初老夫是不情愿的,你得知道这个小王爷在宗亲中也能说一句臭名昭著了,皇帝溺爱出来的,无非是另一个先帝的肃王。”
他话风突然一转:“但绥王那时才六岁,一开始很不受教,但叫老夫训斥一番竟然安静下去,老夫那个时候便知这个孩子不是不能教,是没人敢教。我没个一儿半女,说一句大不敬的,难免把他当成我的孩子,其名为师徒,情比父子。”
段之缙虚虚拢着杯子目瞪口呆,还有人占便宜占到纪禅身上,不过这时他也反应了过来:“您不只是想叫我教书,还想叫我助他一臂之力吧!”
“没错!”
席翱见他听明白了也不遮遮掩掩:“这不仅是纪明瑚的前程,还是你的前程!若你不能把他教透,若他不能当皇上,什么摊丁入亩,什么开口通商,全成了一时烟火,你以为能长久吗?”
古来多少改革,全都人亡政息了。
段之缙脑中轰然作响,这正是他一直担心的事情。
第154章 154那日席翱的话叫段之缙……
那日席翱的话叫段之缙耿耿于怀。
“毓秀、刘玳廷,又或是长乐王,再拿现在的这些新人说,例如苏橙、方叙墨、郑楒琅、宋征舆等等吧,他们有多少真正关心下头人的?纪明所犯之罪,圈禁、流放也不为过,但大家都为他求情,连着绥王也和长乐王勾连,想要获得王叔的支持。但是你我二人不一样,我想要王朝千秋万代,想要百姓安居乐业,你想要什么?”
段之缙躺在床上沉思。
新政、太子、纪明瑚……
这几个词一直在他脑海中回荡,叫他夜不成寐,白天里也无暇管段诠,连七月份的婚事都难以上心。
终于,在听了半个月的经史子集,看着纪明瑚学了不少英文后,段之缙也许能够回答席翱的问题了。
他所求的,就是微小的个体不要因为统治者的愚昧而卷入漩涡,因此被滚滚洪流裹挟,直至粉身碎骨。
半个月之后,段之缙终于开始授第一堂课——华夷之辨。
他是空着两只手来的,甚至不叫纪明瑚拿书,也不要分尊卑,精挑细选的几个伴读全都围着他坐成一圈,段之缙开口问道:“诸位,先答这一问——何为夷?”
不管是什么问题,唐雅源都要低头的,但他低得太明显,反而叫段之缙注意到,点他的名字:“唐雅源,你来答一答吧。”
唐雅源一激灵,眼神游移:“呃……赤砂、穹迦、西南的百族……”
“他们为何是夷人?”
“因他们不是汉人啊!”
段之缙紧跟着问:“只要不是汉人就是夷民吗?舜、文王也是夷人吗?”
“上古三代的贤王,怎么能用夷狄称之?”
“可《孟子》中说,舜为东夷之人,文王为西夷之人……”
唐雅源讷讷不能答,绥王的另一个伴读道:“《礼记》中说过,中国戎夷,五方之民……不可推移。我雍朝四方边境该为夷人。”
“那若我京都搬往辽河、赤砂、穹迦等地,我们就是蛮夷了吗?”
纪明瑚答道:“自然不是,段师傅,我知你要问什么了。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段师傅,我倒要问你,若赤砂人、穹迦人入中原,你也要奉他们为主吗?”
“若他们能以华夏之礼治中原,以中国为名,以华夏自居,与我汉人,与各族百姓为一家,殿下,汉夷的区别又在哪里呢?若汉家的天子征伐无度,或聚敛无常,闹得民不聊生,百姓们怨声载道,殿下,汉夷的区别又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