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明瑚嗫嚅起来,想解释解释,但自己的谋划叫她知道了,恐又是一顿好骂,怕再难进屋了,于是可怜万分地问:“我能进去内室睡吗?”
“你还想进来!我这里的榻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劳累您在外头睡吧。”
纪明瑚便真不敢进去了,只着脚上的棉袜出屋,鞋穿一半儿暗暗琢磨那个“外头”是什么意思,是叫自己睡珮仁轩外室吗?干脆又把鞋子甩了,想着再进去问问。
这次灯只留了一盏,里边的侧妃还在不停歇地骂,他示意奴才们噤声,自己鬼鬼祟祟地贴在屏风上听里边的人说话。
内室里,双喜把灯挑亮了几分,又往侧妃身边移,劝道:“主子对着王爷也太凶狠了些,便是母亲待儿子也没有这样说打说骂的。”
陈宝珍正绣着荷包,又瞧着屏风上趴着的黑影故意高声道:“他是王爷怎么了?他拿着儿子做筏子了不得了?我算看出来了,这些位高权重读过书的才不算人呢!全是些牲口、畜力。但愿他哪一天恼了我,好叫我绞了头发去做姑子,还卧佛寺欠下的业障!”
“整日里吃斋念佛,天下没有慈悲过他的,自己装模作样去什么佛寺破什么三关,属人违令离京他能不知道吗?”
说完又是一声阴阳怪气:“可恨我没那个好哥子好姐姐来护持着我。哪里像那有姐姐心疼的人,弟弟想要什么女人她都操上了心。”
双喜一开始倒还没反应过来,后来跟着侧妃的眼睛看过去,那若隐若现的身影叫她吓得跪到在地,抖着手低声说:“王……王……”
“怕什么!什么王不王的,一个鼻子两只眼,把人逼到了绝路上也不过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粟禾子听得满地转圈,纪明瑚也是一个激灵,再不敢问那“外头”是什么意思,扯着粟禾子往外撤,倒不是怕这个性子莽的真给自己一刀,实在是自己这样大一个人再去问,怕又要戳了她的眼眶子,又是月余不得安生。
承明殿里吵吵囔囔不饶人,段之缙今日虽挨了不少骂,家里却风平浪静,只有一点心存疑惑,把段诠叫来询问。
“你们老师是哪个?平日里都是如何上课的?”
段诠答道:“三皇子的尚书房师傅是王自平大人,绥王的先生是席翱大人。小皇子们共用两位师傅,皆是翰林院学士。听说太子还时常来尚书房听课,但我还没见过。皇子的先生们一旬授大课一次,我应当跟着三皇子吃小灶,王师傅单独给我们授课。”
“你觉得他讲得如何?”
“四书五经自然比爹爹为我请的先生好,但……”
“怎么了?”
段诠拽着自己的衣角:“儿子觉得他迂腐。还常常教导三皇子重本抑末、士农工商的事情,儿子觉得不对。”
“他讲重本抑末?”
“是,他话里话外还说了不少摊丁入亩的不好处。”
段之缙和沈白蘋面面相觑,沈白蘋急着问:“你们三皇子是什么反应。”
段之缙难掩面上的凝重:“不用问他了,三皇子定然是受教了。”
沈白蘋气得捶一下桌,急道:“这可如何是好?西南摊丁入亩都了结这么多年了,叫近十年不缴田赋的人缴纳,那才是要生变乱。再者,在西南的差事也就改土归流和摊丁入亩两项,咱们耗了多少心血进去,一朝断送事小,断送之后被反攻倒算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段之缙神色更加凝重,“我明白,我都明白……”
改制就是这样,一开始总是难以尽善尽美,在段之缙看来哪里出了问题改哪里就是,制度是一点点完善起来的,但那些人却容不得你出一点儿的差错,但凡有个疏忽就要上纲上线,要攻击改制本身。
摊丁入亩的政务还没有推行全国,开海通商才刚刚起了个头,还有很多的事情没有做,绝不能在这时候叫人把西南的家底儿全都掀了。
段之缙陷入沉思,皇帝是不许任何人分权柄的,他宁可按把吃丹药也要把大权死死攥入手中,不过鉴于他对着改制的事情十分积极,大权在握倒是能够迅速推进改制的重要缘由。
长乐王和郑兄二人已经是分不开的了,郑楒琅之语就是长乐王的意思,长乐王说话也有郑楒琅的影响在,对皇上,他们可谓是唯命是从。尤其是长乐王,甚好揣摩上意,还总是能揣摩透,因而皇帝的打算就是他们的打算。
宋征舆不必说,妹夫胆小些,但一心一意地改制,绝无二心。
邹文是户部的铁门闩,新政的坚定支持者,只要有白花花的银子往国库里流他什么也不管。
只剩下苏橙和方叙墨,他俩说一句斗红了眼也不为过,尤其是长乐王带着郑楒琅出京处置营田水利之后,更是没个压制的人了,皇帝只觉得他们小打小闹,懒得管。
苏橙如何倒看不出,方叙墨也难保会不会为了三皇子反新政。
今年是景淳十四年,明年有殿试自己必然能任阅卷官,朝廷也该进些思想开放、精力旺盛的新人帮着自己这些人处理政事。
段之缙叮嘱儿子:“既然王师傅在四书五经上是有真学问在的,那你就要好好学,认真地学,只要爹爹回家,你就把学到的东西复述给爹爹,听明白了吗?还有三皇子平日里读的书,写的课业,你也要好好学习,到时候说给为父听。”
“啊?不是说不想学就不……”
话说到一半,段诠看着娘亲风云突变的脸赶紧改口:“是,儿子知道了。”却挡不住人家已经听出了苗头,怒道:“才叫他悔改了一点儿又要松懈下去,你倒是当了好爹!”
段之缙赔笑:“不是觉得王师傅教得那些没用吗?再说了,伺候皇帝也不是什么好差事,叫他舒坦舒坦也无妨。”
这说得的确是千真万确,段诠求情道:“娘亲不知,我们尚书房里除了我和唐雅源,全挨过师傅的板子。只要皇子出半点儿差错,就往我们身上找补,爹爹也是心疼我。”
段之缙瞧着妻子神情不那么严厉了,赶紧转移话题:“怎得人家唐雅源不挨先生的手板子?可是绥王聪慧用功,从不出差错的缘故?”
段诠摇摇头:“是因为绥
王跋扈,他说不准打唐雅源,没一个敢给他打板子的。他们在课上看那些弯弯绕绕的夷文,或是抄佛经的,没人敢管。”
段之缙瞬间警醒起来,“什么夷文?”
“授算术课的传教士用的夷文。爹爹,你说学这个东西有什么用?”
学英语?这太奇怪了。语言作为工具,该有其他用途才对,如果不是以此为媒介学习其他东西,学这个根本没什么实效。
可绥王想要了解什么呢?传教士和他说了什么?
这些都是无从得知的,段之缙只知道开春破冰之时,不仅宋征舆这个妹夫带着妹妹去了北边辽河省,南边的河田府也终于开口通商了。
第142章 142河田府的商路一开……
河田府的商路一开,商引便在几日之内卖了出去,这次为了给东南分流,商引都是定价售卖,并没有延续东南“价高者得”的惯例,其商税却仍然和东南持平,因此洋人只会因远近、买卖价格等因素来到河田府交易,并不会因关税而舍东南。
短短几个月,河田府就大变样,其繁华程度丝毫不亚于淮宁重镇,水师也在当地建设起来。
到端午佳节之日,皇帝大宴群臣,高高的粽子山堆砌起来,最上边那个格外大,按雍朝的习俗,要皇帝射下来最顶上的粽子自己用,而后将剩余的粽子分给皇子、公主与群臣。
这些日子一切顺利,长乐王从直隶一带回京,营田水利的工程进展极好,明年就能吃上北方的水稻了;辽河摊丁入亩捷报频传;河田府的商税节节攀升,但东南的税收受的影响却不大;就连他旧疾复发,也是没过多少时日即得痊愈。
诸事顺遂,身体也跟着精力充沛,他恍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力气在四肢百骸流转,射那闹着玩儿一般的粽子自然是不在话下。
但纪禅另有打算。
他招招手,叫吕太清把御弓拿上来,带着翡翠扳指的手在桦皮弓双龙的刻痕上摩擦,忽然道:“朕也是年纪大了,一年不如一年,虽射粽还是轻而易举,但总要有些新气象,叫新人也上来露露脸。”
大家的视线在皇太子和三皇子之间徘徊,皇帝拍拍御弓唤道:“太子,你来!”
皇太子躬身上前,双手接过御弓,他正是身强体壮的年纪,一箭将那顶上的粽子射落。
一些人松了一口气,另一些人却难掩失望。
吕太清将掉落的粽子拾起放入锦盘内呈上,皇帝看了一眼,食指点在龙椅上,而后展颜一笑:“朕吃这东西不克化,就由三皇子代用吧。”
一瞬间风云突变,底下的气氛瞬间倒转。
纪明祚跪受赐粽,大庭广众之下悠然自得地吃了,皇太子木偶人一般并无半分神情不虞。
第一个粽子解决,剩下的粽子就好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