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达?大冷天有甚好溜达的?
绥王想了想周围几条街的布局,脸色突变,张口骂道:“好你个畜|牲!是不是又跟着长乐王叔的世子去窑子铺了!你们当巡城御史吃干饭的啊?父皇知道了你可别想在我身边呆了!”
唐雅源被人猜个正着,讪讪一笑:“这有什么啊,我都这般大了,再者不还有长乐王世子在前边挡着吗?”
绥王踹他一脚:“是谁在前边挡着?是王叔护着他的好儿子!”
“那王爷也会保着奴才不是?”
绥王又给他一脚:“到底是什么事儿?巴巴地跑到了公主府守着,还跟着我上马车。”
唐雅源拿起公主赐下的一只小陶盅把玩,又道:“我是为了王爷好。灵慧公主和苏大人待王爷太亲热了些,又是帮着王爷处理侧妃的事情,又时不时送珍贵物件供王爷享用。倒不像是姐弟……”
“像什么?像母子?怕是像臣子和储君吧!”
唐雅源手里一松,陶盅啪的一声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结结巴巴道:“王爷,王爷知道?”
“一切所得皆有因。我母对我施恩,是因我为我母所生,母之爱子正如子之爱母。我父对我施恩,是因我幼时种下层层因,体弱、留守和被诅,都是我得恩之因。我姊妹对我施恩,是因为太子哥哥靠不住了,而他们自以为聪明,觉得父皇会因爱立嫡,纪明祚会因其不会讨好陛下而失欢于君王。”
他玩味一笑,皂靴将碎掉的陶片都踹下马车,看着唐雅源道:“父皇是圣明君主,他不会因为这种狗屁倒灶的事儿厌了纪明祚。他只会因为纪明祚不听他的话,不能延续他的善政而厌了他。所以苏橙有一件事儿干得不错,给纪明祚硬推了王自平做老师。他是当代大儒,本事岂是旁人能及的?只可惜他是真学究真大儒,比丁承祖和蒋育成还要真。”
唐雅源已经被吓得张着嘴哆嗦起来,“殿下,您……您……”
“你什么你?要是纪明祚能成储君,为何我不能做储君?我俩同日而生,我比他就差在了体弱一点上,可那又如何?难道做皇帝要叫我上战场吗?太子哥哥是长子,名分上的太子,可若长子不能理所当然的做太子,他纪明祚也别想理所当然地做太子。”
马车声粼粼,先把唐雅源送回家,又回到宫中,此时天已经黑透彻了,纪明瑚有些倦,但还是叫太监把他的儿子从承明殿领过来。
“叫侧妃给他穿那身红色带蝙蝠纹的棉袍,用父皇赐下的南瓜手炉”
太监赶紧去接小皇孙,纪明瑚用大氅里侧的绒搓了搓脸,原本有些白的面庞登时有了气色。
他的儿子跟个肉团子一样被牵过来,整个人包得像是福娃娃,身上金锁金项圈样样不少,甚至有些累赘繁琐。
纪明瑚恍惚间有些失神,自己这样羸弱的身子,竟然会有焕儿这样健康的孩子,果然是造化。
小皇孙脸上抿着笑,腮边两个小酒窝盈满了甜酒,他娇声娇气唤父王,肉墩墩的小手拉过去。
纪明瑚蹲下身子摸摸他的脸:“好焕儿,等会儿父王怎样,你就怎样,知道吗?”
小皇孙虽才不满两岁,但似有所觉地应了下来,纪明瑚这才领着儿子去给父皇请安。
自搬到养心殿起卧之后,除了大议,皇帝基本不去乾清宫阴冷寒湿之处,一则是为了身子着想,二则是这里离着前朝更近,理政更为方便。
他领着儿子等了一会儿,吕太清便来传他们进去。
“儿臣给父皇请安。”
“孙儿给皇祖请安。”
纪禅把眼镜摘下,朝着焕儿招招手,将他抱置于膝上,问纪明瑚道:“好难得的孝心,你怎么来了?”
“今日听大人们议论,儿臣看着父皇的手有些不稳,今夜来问安。”
皇帝一怔,摩挲了一番右手:“这都是老毛病……不妨事。”
“父皇传过太医了吗?太医如何说?”
皇帝“唔”了一声:“不过是人上了年纪,手脚不稳,你放心好了,就算是今日,也难保朕的身子和你的身子哪个更好。”
纪明瑚没忍住乐了一下,又瞬间转喜为悲,满腮都是泪,下雨一般,小皇孙是绥王爱子,除了生母,最爱的就是父王,见他哭了也真情实感地掉眼泪,两个小窝窝里就全是泪了。
皇帝叫吕太清去扶,笑道:“这是怎么了?朕也没招惹你不是?”
“都是儿臣不争气,叫父皇跟着操心。”
他撇过头去擦眼泪,把儿子抱下来,假嗔道两句“没规矩的东西”,又服侍皇帝用药,看着孤灯下垒成堆的文书,劝道:“朝廷的事情是做不完的,父皇缓一缓也无妨,或者派给大臣们。”
“你还小也就不明白,有些事儿尤其是有些不合祖宗规矩的事儿,得皇帝一个人独断专行才能推进下去。”
纪明瑚若有所感:“父皇是决定要在河田府通商了?”
皇帝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若如段之缙所言,倘若倭寇来犯,朝廷能够战胜他们吗?”
纪明瑚的心砰砰地跳动,跳到有些生疼,他想着父皇以往的做派,想着今日父皇的神情,试探道:“儿臣愚见,海外诸国不过是弹丸之地,地狭人稀,算不得什么对手,倘若真的来犯,也不过是以卵击石。我泱泱大国是可以先通商而后建水师的。”
“你如何知道的?”
“上次父皇病重,太医们束手无策,宫里夷人大夫用的洋药却奏效了,儿臣便每每留心此处,也算是知道了境外的一些国情,不过是皮毛罢了。”
皇帝有了一些兴趣,现如今东南地区也有不少洋人出没,自己也该了解了解,便叫儿子
说来听听。
纪明瑚从宗教入手,口若悬河一直说到他们王室来往联姻,战争频发,皇帝听得眉头愈发紧,深觉这些洋人不知尊卑教化,实属蛮夷之辈,“不过他们东西应当很值得学习,不能因噎废食。”
语罢,他又看了看眼前的儿子,夸赞道:“很好,你是有主意的,日后好好辅佐你的兄长,做宗藩中的第一人。你的这个儿子也很好,你的侧妃有大功,能生出来健康的孩子,倘若他能活到八岁长成人,朕就把他封为世子。”
纪明瑚领着焕儿谢恩,一直看着父皇睡下了才抱着孩子离开。
第141章 141纪明瑚回到承明殿……
纪明瑚回到承明殿,侧妃所住的珮仁轩一半儿的灯都熄了,显然是没等着他这个王爷回来。
吩咐奴才把孩子抱下去睡觉,纪明瑚朝着珮仁轩走去,他的大太监粟禾子皱着一张肥脸劝:“我的爷,大半夜地再进去招人烦,咱们还是自己安置,或去找别的奶奶吧。太后娘娘不也总劝着王爷去看看王妃吗?要不咱们去王妃院子里瞧瞧。”
纪明瑚执拗脾气也上来了,嗔道:“你倒是管起本王来了!你几层皮!”
吓得粟禾子闭了嘴,纪明瑚气势汹汹地走到门口,用眼神示意宫女给他开门。
这胆子也够小的,大冷天怕靴子踩在地上发声,还先在外边甩了去。
可就是这般,都叫里边没睡的侧妃听着了,当即传出她斥骂的声音:“大晚上,先把孩子弄走,又装得贼一样进来,我是打你了骂你了还是有哪里对不起你!”
纪明瑚甩甩自己腰上的荷包,朝着贴身伺候的双喜小声问:“你们侧妃又在哪里吃了气?可是给太后请安受训了?”
双喜咧嘴一笑,高声道:“我们侧妃哪里能在外边吃气呢?奶奶吃得气,不全是主子爷给的?”骇得纪明瑚想去赌她的嘴,里边的侧妃已然全都听见了,冷嗤一声:“甭朝着双喜打听,你有本事进来问问我。”
纪明瑚不敢进去,贴着内室的屏风犹豫道:“那是怎么了?今天晚上把链子送回来的时候,粟禾子说你挺喜欢的呀!”
“我问你,你领着儿子干什么去了?”
“带去给父皇请安,父皇已经答应了封儿子为世子,以后我的王爵不用降一等……”
“呸!”里边突然传来摔打声,该是被褥一类的被摔在地上,紧跟着侧妃连珠炮一样的话:“你拿着儿子去争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自己在皇上面前显眼还不够,偏拽上了儿子去。你叫三哥怎么想?叫纪煊怎么想?”
纪煊是纪明祚的长子,更是他的嫡子,在大家眼里若无意外,纪煊就是皇太孙了,既有皇太孙在前,纪焕就应当做陪衬,也是为了后来的待遇着想。
“哪就想这么长远了?他不过是个孩子,父皇疼爱他也是他的本事,该那些不得宠的孩子反思自己才是。”
在纪明瑚看来,纪煊不如焕儿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老三未免太规整,和嫡妃生下来普普通通的嫡子,自然不如自己的焕儿灵俊。
陈侧妃见他一肚子的理由,更是生气,讥诮道:“是了,你是主子,我不过个奴才出身的下贱人,怎么能知悉主子之神奇料理之法?全是我不懂事了。但愿焕儿的爹还记挂他,不要叫他的小命也陪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