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之缙心里一沉,“时文”也就是八股文,本以为是僵尸一般的东西,学会了四书五经便罢,结果是自己小瞧了古人。一样的文体,一样的题目,想要在这么多卷子中脱颖而出,一要看书法,一眼过去便心旷神怡,二要看内容,写出来的文章首先得凤采鸾章,更要行云流水、字字珠玑,令人信服。
为此,考官们只管阅卷,而考生要考虑的东西就太多了。
“四书五经,不考你默写背诵,一天时间你要写两篇时文,专考你怎么理解这句话,在此之间,你要打动的是别人,是知县。”秦先生顿了一下,脸上浮上来一层戏谑,“因此我叫你不要一味的迎合县官,你得知道,说服不了你自己的东西,恐怕也很难打动别人。”
“现在不要说别的,你便先跟我说,历朝历代的史,你还记得多少?”
他哪知道这方世界的历史?!这不过是他读的一本小说罢了。
“学生惭愧,一概不知。”
眼见着秦先生脸上便出现了茫然,又紧跟着问道:“夏商周、秦汉魏晋、隋唐宋、吴乃至当朝,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吓死了!原来前几个朝代还是一样的,看来是宋亡之后,汉人重新建立了政权。
“宋亡之后的事儿基本上不记得了,前边几代倒还记得清楚。”
秦先生神色没有一点好转,“那你也敢同为师说大话,便是一日不停地学,你能将史书吃透吗?还有诗词歌赋一类,你也不能不学。”
“先生,还是叫我试试吧。”时间虽然紧迫,但是作为一个,学过思想政治课程的人,他不认为他的思想深度比不上古人,只要能把书啃下来,未
必不能一战。
“先生,今日还请您先为我摸摸底,然后,每日下课后将第二日要讲得内容说与我,我当晚便诵下来。第二天您也不必再浪费时间,直接为学生讲解便好。至于史书……不必再为学生讲事件,只说学生应从中体悟到什么便好。您也知道,学生的时间不多,因此最多两个月,请您先为我讲完四书五经,再两个月,请您讲各代先贤的著述,剩下的三个月,就是史书和其他的了。先生意下如何?”
“便先如此吧!”秦慎之也是哀叹一声,死马当做活马医,先干了再说。
“我也不用摸底了,我在这里准备准备,你也准备准备,明天一天,《大学》一文我会讲完,但你要先证明给我看,你能一日背下《大学》、《中庸》两书,共五千余字,我才会答应你的计划,要不然一切都是空谈。还有,从来没有说将先贤之言和四书五经分开讲的,因此我四个月给你讲完这些东西,这四个月间,你得把四书五经、先贤之言和至少唐史及之前的史书全都背下,否则时间绝对是不够用的。便是县试通过了,你也难过县令那一关。”
段之缙闻言深深吐了一口气,前路困苦,可也不得不走了。
段之缙抽出《大学》一文,先通读一遍,理解了大体的意思,知悉了三纲领与八条目,理解了其中的为政以德的思想和心性论,便开始凝神静气按段背诵。
《大学》的文字还是比较熟悉的,因而一千五百余字,不过一个时辰便诵完,正恰巧是口干舌燥,心烦意乱的时候,沈白蘋身边的春华先上去给夫子添了水,又提着小壶走到段之缙身边,悄声说:“二奶奶吩咐奴婢给二爷添些水。二奶奶说了,叫二爷求稳不必求快,真真把东西记进了心里,这才是没浪费功夫呢。”
段之缙轻笑了一声,刚要叫她传话回去,让沈白蘋放心,上面端坐的秦慎之猛磕了一下烟斗,警告一般激烈地咳了起来。屏风后边的沈白蘋觉得羞,小丫头也吓得缩缩脖子,低着头钻回了屏风里边。
“有人添茶倒水,更应该专心致志才是。你说是不是啊缙儿?”
段之缙连忙应是,展开纸笔,松烟忙上来磨墨,段之缙便一笔一划,把刚才背诵的书默了出来,最后顺势另起一行,写道:“蘋儿放心。”
吹干了墨水,段之缙将默写的功课塞到了松烟手中,“去传给夫人,叫她为我对照改正,看是否有默错了的地方。”
松烟瘪着嘴偷笑,将一打纸递到屏风后,段之缙深呼吸了两下,又开始背诵《中庸》之文。
刚通读理解了意思,屏风后边的纸就传回来了,那一笔“蘋儿放心”被狠狠地涂抹去,旁边一串娟秀的小字,笔尖儿一扫尾,似乎还能看出来写字人的恼,“并无此句!慎写慎写!”惹得段之缙轻笑一声,这也算是一天的快乐事儿了。
之后的时光便苦得很,因《中庸》之文他多少也知道些,所以背得不算慢,只是如何也得小两个时辰,再是四千字,默一遍又得一个多时辰,如此,《中庸》一书,六个小时打不住。
从辰正初刻先生进了门,到酉正时分先生带着他的烟斗走出去,足足五个时辰的功夫,段之缙先费九牛二虎之力说服了秦慎之,又读书、吃饭、读书,一天下来,身子疲惫到提不起劲儿,可虽是背完了两本书,到底是自己不满意。
不行……这样的话,也就是刚刚能学完罢了……
人还是得对自己狠一点。
一个堪称灭绝人性的作息方式一下子窜进他的脑子,一个睡四个小时,剩下的事儿用三个小时做完,如此便有十七个小时的读书时间。
大名鼎鼎的雍正作息,一天掰成两天用,就不信学不完这些书!
说干就干!段之缙起身稍稍活动了一番,缓了缓身上酸麻胀痛的劲儿,立刻就拿出来了《论语》诵读,这是一万六千字的大工程,不是一天两天能诵完的,今儿晚上挺到子正时分,刨去松松筋骨要用的半个时辰,现下还有两个半时辰,只背诵到三分之一便好,明儿寅正时分再默不迟。
这边干得正起劲儿呢,屏风里的沈白蘋莲步轻移挪到了段之缙的书桌旁,放低了声音问道:“二爷……你不用晚饭吗?”
段之缙捏了捏书角,蹙着眉,眼睛一刻不转的盯在书上,一边默记一边回,“我日后只用中午一顿。除了父亲、母亲或者施姨娘唤我,平时你能自己定下的事儿都不必告诉我了。”沈白蘋轻点头,抱着自己的书悄声退下,怕惊了他读书。
第一天去适应这样的作息,真是够难熬的,才将将巳正二刻,大脑高速运转了一天的段之缙便要睁不开眼了,脑袋直往书桌上磕,酽茶灌了一壶,总是没什么用处,书里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怎么看着看着,就全成了“人之将睡,其声也倦”呢?
段之缙疲倦的声音坚持着从嗓子里挤出来,实在是熬得不行,将书摊在桌子上朝外喊道:“松烟!送些冰水来!”
夜里寂静非常,只留下段之缙自己的声音,空荡荡的,响彻了整个房间,无半分的回应。
“松烟?”
奇怪,松烟去哪里了?
段之缙趿拉着木屐去看,刚要推门便见松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满头汗水。
“这是干什么去了?”
松烟只着急忙慌地说去了茅房,又问二爷有什么吩咐。
“弄些冰水来,叫我擦擦脸。”
冰水果然奏效,一头扎进去,困倦的脑子一个激灵便清醒了,又能“之乎者也”一段时间。
等着背完了书,段之缙也不想打扰早就睡下了的沈白蘋,稍洗漱了一番便合衣躺在了外间的榻上,将就着过了两个时辰。
第9章 第九章首日上课“你这个年纪你怎么……
“《大学》原是春秋时期曾子所做,《礼记》之第四十二篇,朱子将其从《礼记》中提出,与《中庸》、《论语》、《孟子》三书合为‘四书’,并为四书之首,合天理、明德、格物、人事为一统,修仁德化外在,治国而平天下,是为大学。”
第二天寅正时分,段之缙按照计划早早的醒了过来,也不觉得十分困倦,默了昨日所背之《论语》,出去喘了两口气便觉周身神气涌动,五体通泰,更是精神奕奕。
可等到了秦先生带着他的老伙计烟斗来了,正堂里就是一片烟雾缭绕,《大学章句集注》摊开在桌子上,先生看也不看一眼,直接讲了起来。
疲乏后知后觉地爬了上来,段之缙的神思刚跑要跑偏,一个烙铁似的烟斗立时点在了他的手背上,疼得段之缙一个激灵,浑身汗毛竖起。
“讲之前,先将《大学》背与为师听。”
段之缙立马醒神,先歉疚地给先生道歉才胸有成竹地背了起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现下学堂里俱是段之缙的背书声,行云流水一字不错。
秦先生攒起来的眉毛这才松下些。
“随我出来吧。”
段之缙虽然不解,还是跟着先生走到了院子里。
秦先生狠狠吸了一口烟,咳嗽了两下吩咐道:“背《中庸》,大声地背,越大声越好。”
这是要干什么?难道对着天背书能有奇效?可是既然先生吩咐了,就不能不照办,段之缙压下心里疑惑,声音洪亮地开始背诵,“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