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江言澈泛红的眼眶，戚和音的心也跟着揪紧。她轻声说道：“现在回想起来，游学那次的雪崩，应该是一个转折点。”
“那次事件发生后，小希曾短暂地取代了你，但之后她出现的时间便越来越少，就像正在完成一个彻底的，从你身上脱离出来的过程......”
“医生说，小希彻底消失，恐怕就在这几个月了。”江言澈转过头，声音低沉：“和音，我今天想找你说的就是这件事。小希一直很喜欢你，我知道你也很想见她，在她最后一次出现的时候，我会让她亲自和你告别的。”
“......嗯。”戚和音沉默了许久：“谢谢你，江言澈。”
“没关系。”察觉到女孩明显低落的情绪，他努力扯开唇角，久违地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声音放得更轻：“和音，我给你讲讲我和小希的故事吧。你之前不是一直好奇她是怎么出现的吗？或许会有些兴趣听。”
说完，没等戚和音接话，他转过身，手扶着冰凉的栏杆，望着远方无垠而平静的江面，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开了口：“小希她......其实是因为我的懦弱才诞生的。”
“懦弱？”戚和音轻声重复。
“嗯，懦弱。”
在江言澈平静的叙述中，一段尘封的往事缓缓展开。
二十多年前，年轻的江家主以雷霆手段清除了所有可能威胁他地位的兄弟姐妹，踏着血腥之路成功夺权。
不久后，一个在帝都盘踞多年的古老家族向这位江氏新主抛来了橄榄枝，提议联姻。
彼时江家主刚刚上位，根基未稳，联姻正是巩固势力的良机。于是他应邀前往，在对方的安排下，与他们家族的大小姐会面。
大小姐温婉端庄，举止得体，是名门淑女的典范，在江家主眼中，也完全有能力成为一位合格的妻子、主母。
上流社会的联姻向来如此，无关情爱，只有利益的强强联合。
然而，就在江家主与对方家族即将拍板敲定婚事之际，他在花园长廊，偶然遇见了那个家族刚刚从国外归来的小小姐。
这位小小姐出身家族旁系，父母早亡，自幼随保姆居住在国外，性情天真烂漫，无拘无束。
她热爱各种极限运动，酷爱登山、赛车、射击，活力无限，自回国后每日都闹腾个不停，是族中长辈们颇为头疼的麻烦精。
谁也没想到，江家主竟会被她身上那种奔放、炽热的生命力所吸引，对她一见倾心。
于是几经周折，多方斡旋，这场联姻最终换了对象。
“我母亲起初非常抗拒这门婚事。她那时年纪小，回国前才结束了一段校园恋情，又刚刚正式当上职业赛车手，根本没想过这么快恋爱结婚。”
“但你知道的......像我父亲那样的人，一旦用尽心力想得到什么东西，那副努力伪装出来的姿态，很少有人能抗拒。”
江言澈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所以我母亲很快沦陷了，甚至欣喜地将他视为知己，以为和他结婚，就能真正拥有一个爱她的家人了。”
“可就在他们婚后的第六年，在她怀着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她因为产后抑郁......跳楼自杀了。”
“那天晚上，我刚从朋友家回来，保姆牵着我的手走到别墅楼下。”江言澈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她就这么死在了我面前。”
戚和音心头一震，完全没想到当年江家的事，居然有这样的内情。
“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呢？真相就是，我父亲是个外表温文尔雅的伪装犯。结婚后，他就逐渐暴露了本性，开始强势地控制我母亲的一切。”
“他不由分说地斩断了我母亲的一切社交，她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话，都要有专人向他汇报。他不允许母亲再去赛车、潜水，玩极限运动，剥夺了她的工作，甚至连普通的娱乐出行都被禁止，美其名曰‘为了她的安全’。”
“他就像个偏执的园丁，按照他自己扭曲的意愿，毫不留情地修剪掉了我母亲所有向往自由的枝桠，最终把她变成只能在他掌心苟延残喘的植物。”
“最可笑的是，他表现得如此在乎，却连我母亲在生我后，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都没发现。反而欣慰地觉得，她终于变得乖巧、顺从......可明明他当初爱上的，就是我母亲自由快乐的灵魂啊。”
说到这里，江言澈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总之，在我有记忆的时候，母亲就很少再笑了。无论我怎么逗她开心，她的嘴唇最多也只是勉强地弯一下，眼里没有光。”
“后来她又怀了二胎，我很期待是个妹妹，就天天黏在她身边，说我想有个妹妹，以后要保护妹妹，也要保护她。她听了似乎很开心，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直到那天早上......或许我早该察觉到不对劲的。因为她离开的那天，我被保姆牵着出门时，她罕见地紧紧抱了我，还亲了我的额头。”
“后来......事情就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样子。出事之后，我看到了她留下的遗书，我恨透了我父亲，不想见他，也无法面对母亲的葬礼。”
“他那时候其实也并不多么爱我，单纯是因为母亲，爱屋及乌罢了。看到我发疯抗拒，他直接把我关进了地下室，说他会让母亲的灵柩一直停着，直到我愿意‘面对现实’为止。”
“我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不吃不喝整整三天，倒在地上，眼前都出现了幻觉。我感觉我自己快要死了，但我还是不想向他屈服，也无法面对母亲死亡的事实。”
“就在我彻底昏迷之后，小希出现了......她代替我爬出了地下室，跟着家族长辈完成了葬礼，送走了母亲。直到整整三天后，我才重新‘回来’。”
“回来的第一眼，我看到的是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她留下的字。她和我说‘哥哥，你好，我是妹妹’。”
说到这里，江言澈的笑容充满了苦涩：“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心心念念想要保护的妹妹，她的第一次出现，竟是为了反过来保护我。她知道我的懦弱，所以站出来，替我承受了那一切。”
讲述完所有往事，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戚和音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气氛沉重得几乎凝固。
江言澈看了她一眼，勉强收敛起低落的情绪，故作轻松地调侃：“我说这些，本意可不是想惹你难过。”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像那种靠花言巧语欺骗女孩的男人，通过诉说自己的悲惨家庭博得同情和怜爱。”
戚和音听出他话里强装的轻松，配合地扯了扯唇角。
整理好情绪后，她再次开口，转移了话题：“对了，今天还没恭喜你。刚刚听到你父亲的讲话了，恭喜你正式接管江氏。”
“这没什么值得恭喜的。”江言澈自嘲地笑笑：“我没有小希聪明，她离开后，我不一定能搞定家族的事。”
他的语气飘忽起来：“说起来，其实一直都是我对不起她。是因为我的懦弱，她才被迫来到这个世界......明明是妹妹，却总是扮演着保护者的角色，这些年替我面对不想面对的父亲、家族。”
说着，他脸上浮现出迷茫与不确定：“所以今天站在台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没有她，我真的能做好这一切吗？以后......我一个人要怎么办呢？”
“小希说她相信你。”戚和音忽然说道。
江言澈愣住了：“......什么？”
“一年前，毕业典礼的时候，你忘了吗？”戚和音的声音很温和：“小希说，这一年你都非常努力，认真学习，想要毕业接手家族。她相信你的能力，觉得以后即便没有她，你也能做得很好。”
“在我看来也是。”她的目光掠过男生已然褪去青涩、轮廓分明的脸：“这两年你确实改变了很多......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正是因为你不再是一个懦弱的人，找到了属于你的某种使命和责任感，小希才会逐渐放手，选择离去呢？”
江言澈的眼中闪过一丝震动，仿佛被什么击中了内心。
是了。
那次雪崩，确实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曾经，深受父母之间那段畸形关系的影响，他一度视情感为洪水猛兽。
到底爱是什么，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爱，让人分崩离析，面目可憎？
在他看来，爱的恐怖胜过死亡的恐怖。
爱的神秘也要远远胜过死亡的神秘。
他对此不以为意，嗤之以鼻。一度认为只有远离、逃离，才是终极的正确。
直到那天，他被深埋在冰雪之下，望着少女为他无声垂泪的脸，生死一线的瞬间，他忽然听见了自己胸腔里久违的，剧烈搏动的心跳。
他生平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强烈，不容置疑的愿望。
不再是被保护，而是去保护他人。
那种强烈地想要守护一个人的愿望，冲散了在他心上盘踞多年的犹豫和懦弱，让他清晰地看见了前路上闪烁的某种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