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月季[花滑]_怀蔺【完结】(8)

  这又是叶绍瑶没有听过的东西。

  “什么是写生?”

  孟壮壮想把多嘴的她赶走,不耐烦地解释:“就是把你看见的画下来。”

  大概听明白了,叶绍瑶好心提醒:“可是你画得一点都不像,这棵树哪里比湖还大?”

  为了求证,叶绍瑶还特意多看了几眼五米开外的樱花树,也就比美术老师高不了多少,岸边衰草延伸向了微起波澜的湖面,眼前尽是临岸的春水。

  更远处的湖水还被锁在薄冰之下,与近岸有很明显的分界线。

  “你要把树画小一点,湖水也不是蓝色,远处都还是冰呢。”

  她的指指点点引来旁人的目光,孟壮壮自觉在美术班的同学面前下不来台,恼羞成怒,冲动地用手肘撞向叶绍瑶。

  叶绍瑶纤瘦,虽然腮边还有些婴儿肥,但身上并没有多少肉。

  孟壮壮人如其名,被军大衣包裹住臃肿的身体,五分力在叶绍瑶身上也落成了八分,小姑娘直接被推倒在地。

  叶绍瑶也是始料未及,双手本能地撑在地面,大脑的命令还没过给泪腺,她睁圆了眼睛试图反应。

  孟壮壮稳坐高凳,眼看着她摔倒,最后还补上一句:“你和刘姳静一样讨厌,都是什么都不懂的烦人精!”

  谈及刘姳静,叶绍瑶就心酸得说不出话。

  刘姳静转学了。

  因为不堪忍受同学们有意无意的恶语,年轻的班主任没有处理过小孩子间的纠纷,只能向家长暗示,说刘姳静不太适合这里的学习环境。

  刘姳静的父母原来是钢厂生炉子的工人,没什么脸面和文化,带孩子走时还一直把罪过揽在自己身上,说他们没福气上好学校。

  又过了一段时间,班主任说刘姳静去了特殊学校,在那里过得很快乐。

  叶绍瑶回家问邵女士,什么是特殊学校。

  邵女士回答,那里是残疾孩子上学的地方。

  “他们不可以和我们一样上小学吗?”

  邵女士想了想:“可以,但是社会会给他们更多的歧视和更不公平的待遇。”

  很多良知不全的人总把残疾人割裂为另外一个阶层,并在之中划下楚河汉界,以彰显他们的健全。

  叶绍瑶恨恨说:“你真是心胸狭隘。”

  她并不能完全理解“狭隘”这个词的重量,但是妈妈说,歧视残疾人的人就是心胸狭隘的。

  意外地,她没有让一滴眼泪掉下,手掌破了一块皮,有小碎石子陷进肉里,她用指甲盖挑掉,没喊一声疼。

  和孟壮壮闹得不欢而散,她扭头就走。

  “妹妹。”一个女声叫住她。

  十三四岁的女孩好心把摔出两米远的灰壳相机捡起来,掸了掸灰,递给她:“这是你摔出来的相机,好像坏了。”

  叶绍瑶低头接过被刮花的相机,赧着脸道谢。

  寻找小组成员的路上,她心里五味杂陈。

  无论是关于刘姳静转学、被孟壮壮推倒还是相机破相,都应该是一件值得大哭特哭的事。

  可是四月的风无情地把寒意过给湿润的眼眶,叶绍瑶冷得抖抖身子,只是把相机小心捂进口袋里。

  第5章 她怎么老能遇见他!

  在野湖公园遇见季林越,是完全意料之外的事。

  他依旧背着那只崭新的皮书包,在小路上踢石子,步履磨磨蹭蹭。如果他是在上补习班的路上,那一定是想逃课的表现。

  叶绍瑶单方面和他绝交了,压根没想叫住他,还在暗想岸北市是不是特别小,怎么天天都能和他遇见。

  她忘了,这还只是他们认识的第二天。

  “哼!”就像故意哼给他听一样,叶绍瑶梗着脖子走过,谁让他有新朋友了呢!

  感受到莫名的攻击力,季林越也觉得奇怪,昨天她还主动牵着他去见教练,没一会儿功夫就对他龇牙咧嘴。

  她的心思真让人捉摸不透。

  他想问问她为什么突然生气,于是叫住她。

  “叶绍瑶?”

  叶绍瑶拥着棉袄回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像倒豆子一样不争气地涌出来了。

  她带着哭腔转身:“你好烦啊!”

  虽然是一句责怪,却更多包含着委屈的意味。

  好朋友转学,班上没有同学总是笑呵呵地跟她玩了;被孟壮壮推到,现在伤口才开始隐隐作痛;相机摔坏了,她没办法给爸爸妈妈交代。

  总之,她把所有的伤心事倾吐而出,好像季林越突然就成为唯一能够跟她分享委屈的人。

  近水的大鹅游向苇丛又再度回返,她坐在湖边的衰草地哭了二十分钟。

  季林越没见过天生喜欢掉眼泪的人,衣兜里空空如也,他只能随着消减的哭声一起沉下气,最后牵出一截儿里衣的袖子,借手腕的力递过去。

  “你擦擦吧……吸水的。”

  他也是个小孩子,没有哄人的天赋,只能干巴巴地解释:“你别哭,我可没有惹你生气。”

  “我……我知道。”

  “那个相机,只要胶卷是完好的,就还没坏。”外衣的兜浅,季林越很容易就瞥见相机斑驳的痕迹,猜想这是不是她最为伤心的原因。

  “嗯。”

  小珍珠像不要钱似的掉,好容易将泪痕擦拭干净了,脑袋里的水又从鼻腔流出来。

  刚才是因为种种而伤心,这会儿纯粹是因为丢人,叶绍瑶脑袋都要抬不起来了,她可不想让别人看见她鼻涕一把泪一把。

  “给你喝,”季林越松开攥着书包带的手,从侧面的网兜里掏出来一瓶牛奶,“喝完就别哭了。”

  叶绍瑶用掌心揩掉眼泪,不自觉地抽噎几下,带着一腔鼻音开口道:“我家也定的这种牛奶,我早上才喝了一瓶,喝不下了。”

  每天早上都会有牛奶厂的工人穿着宝蓝色制服在居民区穿梭,提着一筐牛奶给家家户户的信箱填上报纸旁的空缺。

  叶绍瑶念念不舍地望着那颈小身胖的玻璃瓶,弱弱问一句:“但是你可以把牛奶瓶留给我吗?我还差一个就凑齐一毛钱了。”

  以前牛奶厂的工人还会在第二天提醒回收牛奶瓶,不过后来厂家没有特别要求,送奶员开始对空瓶视而不见:“咱厂里不收瓶子了,您直接给扔了吧。”

  也就从那段时间开始,每日都要在小区外吆喝回收旧家电的大爷在黄头白皮儿的大喇叭里多说了一句“收牛奶瓶”,一无是处的玻璃瓶有了销路,左邻右舍的三姑六姨都搬着箱子等换钱。

  叶绍瑶觉得好玩,也照着大人的样子攒瓶子,一斤半能卖两分钱,不过老人稀罕小孩子,看着娃娃吃力地拖着大箱子,每次都给她抹零头,算一斤两分钱。

  这钱是叶绍瑶唯一的收入来源,父母秉持着严格的育儿理念,从没有给她灌输过零花钱的概念。

  她看着周围的孩子们隔三差五跑去隔壁小区的粮油店买东西,回来总要装一兜零嘴,心里煞是羡慕。

  粮油店在小二十年前还是这条街打散醋的地方,不过后来瓶装调味品的风吹到了东北,门店转型好久了。

  前年,老板一拍脑袋决定进点小玩意儿,一个不到*十平的小店面挂上了“粮油大超市”的招牌。

  但孩子们还是喜欢叫它小卖部,叶绍瑶嘴馋,也想去小卖部当一回阔绰人,尤其是货架上的饮料,过年大伯送过一箱,那荔枝味道从此就带着饮料罐的具象住进了她的脑子。

  掉钱眼里的叶绍瑶从回忆里挣脱,才发觉坐在身旁的季林越一直皱着眉头看自己。

  “你看我做什么?”

  季林越觉得这人真奇怪:“你怎么又哭又笑的。”

  叶绍瑶哽住,摆正脑袋,直视着眼前边际模糊的湖。

  这湖真大,中心的冰面还没有消融,上面还有人们穿着冰鞋滑行的痕迹,远远看去,呈现出与墨绿春水不一的白。

  她强词夺理:“小孩子不可以说姐姐坏话。”

  他们都是四月的生日,叶绍瑶虚长他一天,或许精确到时分秒还不足一天,但此后这个微弱的先天优势就成为了她手中要求他尊老的把柄。

  季林越撇嘴,觉得刚才的恻隐之心都是驴肝肺。

  叶绍瑶看着他不情不愿的样子,反倒特别高兴:“嘿嘿,弟弟。”

  季林越是家里的独生子,又是家族平辈里最大的孩子,平时都是一群会走不会跑的娃娃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哥,他还没当过谁的弟弟:“你才弟弟。”

  叶绍瑶越挫越勇:“你别不承认嘛,我可比你大一天。”

  季林越觉得她像一个牙尖嘴利的怪物,要起身远离她,哪知道她就像橡皮糖黏上了似的,走哪跟哪。

  “你跟着我干嘛?”

  “我……我家也在那边呢。”

  两个孩子没有和好的迹象,又各自闹起别扭。

  那日,叶绍瑶早早和同学道别回家,回去挨了邵女士一顿骂。妈妈说她没有保管好相机,但耐心听完女儿解释原委后,更多的是斥责孟壮壮的粗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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