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勒王又不是傻子,没有天时地利人和,他凭什么开战?”
“夫人此言差矣。我们胡人与你们汉人不同,你们汉人讲究玩弄权术心计,我们胡人认的是首领,首领必须保护部族,否则,就不配为各部族的首领。”
宁不羡望着他笑:“可是您看上去就不怎么像是一位胡人的首领呀。您看上去,热衷权术的心,似乎比汉人还要汉人。”
契苾拓设笑笑:“本王也不想,可北境一到冬日,就天寒地冻,冰原上找不到吃的,帐篷既不保暖也不防冻。我想我的族人活下去,只能如此,夫人能理解吗?”
宁不羡微怔,随即点头道:“身为部族首领,为自己的部族所想,天经地义。”
“那,就多谢夫人成全了。”
*
数日后,苍州城内,谣言四起。
有北地回来的商人在城中疯传,苍州府内现如今之所以对失踪女子案这么关注,是因为沈刺史的夫人也在被拐失踪之列,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在铁勒部的契苾王帐内,看到了沈夫人。如今,她已被契苾王强占为妃,正在胡地之中受辱。
谣言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还有人向苍州官府内的小吏们偷偷打听,传言是否为真。虽说都被他们否认了,说沈夫人已经回京城了,但官府越是讳莫如深,谣言也就越发盛行。
有人说,巡察使回京的那日,出行的时辰比原定的耽搁了不少,并且,似乎并没有在离开的队伍中,看到刺史夫人的身影。
等谣言传到沈明昭的耳朵里,已经变成了,宁不羡已然被契苾拓设强娶。
苍州官衙内,书房。
屋内的气氛阴沉得可怕,沈明昭虽然一言不发地坐在书案后没说话,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现在心情极坏。
郑录事站在一旁整理着文书,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这时,斜角里坐着的某个不开眼的却忽然冷笑了一声,开口了:“沈大人脸色如此难看,又一言不发,是想着要救人心急如焚呢,还是单只为自己面上不好看而恼羞成怒?”
沈明昭闻声,猛地从书案间抬头,语气阴冷:“你说什么?”
宁不羡不在,他就是阎王中的阎王,没有半分温和人气。
一旁的郑录事都快窒息了,陶谦却嘴角微勾,似乎并不把他的发怒放在眼里:“实话实说,你们这些世家最要脸面。如今大人多半想的是,尊夫人被掳之事传开,名声不好了,所以,想休妻?”
沈明昭冷冷地望着他:“你觉得本官会在意这些?”
郑录事惊讶地抬头。
其实,就连他也以为,沈明昭之前一声不吭,是因为这个。
“本官若是在意这个,能容你今日踏入此地,能容你活到今日?”他咬牙切齿道,“陶谦,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你成日里都在想些什么吧?我奉劝你,不该有的心思,就不要有。”
“什么叫不该有的心思,陶某愚钝,请大人明示。”陶谦含笑,“说起来,我也确实想知道,沈大人今日着我来,究竟是想做什么?”
“……”沈明昭沉默许久,开口,“你与那些商人一脉相承,我只问你,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陶谦点头:“走商们走南闯北,或有人利用他们传消息过来,但,阿羡已落入契苾手中,是肯定的了。”
沈明昭的眉头用力地拧了起来,他甚至都没功夫去纠正陶谦那暧昧的称谓。
“本官直到自己该如何做,但,我知道,那样做,她会有危险。”
陶谦手指一顿。
片刻后,他开了口:“我想,她早已然习惯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沈明昭抬眸望着他:“在洪州的那几年,常常如此吗?”
陶谦低下头,自嘲地笑笑:“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没办法……放下她。”
沈明昭搁在桌案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你说……这件事……会是她自己的主意吗?”沈明昭深吸了口气,“我了解她的脾气。她不是那种为了贞洁能够自戕的刚烈女子,如果能够活,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活下去。所以本官在想……这会不会是她让自己活下去的主意?”
“那沈大人怎么想呢?”陶谦一双如月般的眸子望过去,清泠泠的月光,如明镜一般审判着对面的人,“你是希望她为了你而自戕,还是为了自己活下去而替旁人拿捏你呢?”
沈明昭抿唇不语。
陶谦嗤笑了一声:“呵,不过如此。”
半晌,桌案后的人抬起了头。
“……就这么办吧,本官已然想好了。”
*
次日,苍州府衙门扉大开。
多日不见的“沈夫人”出现了。据说是此前生了一场病,如今大病初愈,为了向上苍修福,而站在府衙门口,张了粥棚,与过往百姓施粥。
当然了,说是施粥积德,但百姓们都清楚,这是苍州府衙在力证刺史夫人无事,不得已采取的办法罢了。
有百姓借着领粥,问面纱下的“沈夫人”是生了何病。
“沈夫人”亦十分大方地掀开面纱,面纱下的面庞上,生满了红疹,扎得那问话的百姓不敢多看,匆忙便移开了视线。
这下,真相大白,“沈夫人”此前一直没有露面,是因为生了红疹不便露面,不是因为什么被胡人掳走了。
那些原本惴惴不安地百姓们看到“沈夫人”还在,都纷纷转而担忧起她的身体状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