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乱受掳,只怕早已传遍京都,这‘名节’二字是悠悠众口中的千万版本,试问,这样的世道,世间又有多少男儿能真的混不在意
若只此一件便也作罢,偏巧裴铭朔也牵扯进来,但有心者,皆会不快。
“我与裴大人相识于幼时,”俞幼薇见他神色淡然,不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有些拿不定主意,到底该不该说清二人的关系,她眼睫微垂,轻声叹了口气,“这次,是我冒失了,日后我定当谨言慎行,绝不会再给大帅惹麻烦。”
俞幼薇清楚上一世的自己对裴铭朔有多狂热,她做的那些蠢事,只怕略在京都打听打听,都能信手拈来。目下发生了这样多的事,她已经不再抱希望梁绍会继续遵守同盟之约。况且当日在香袖楼,原本便是因她一己私念而仓促定约,若梁绍此刻悔婚,她自当甘心接受。
梁绍与她并排向前,将双手虚虚背在身后,包好的事物左右摆动,衬托出他三分不羁,他道:“我生在幽州,长于蔷城,如今镇守的乃是西部边庸,长河落日,滚滚原荒,心中不敢称装着五湖四海,但也绝非气量狭小之辈,还不至于这般迂腐,为了这么点事就见弃于你,你我盟约既成,北伐尚未成功,自断无更改之理。”
俞幼薇一怔,继而一笑,她停住脚步,敛衽施了一礼,这才说:“大帅心胸宽广,确然非一般男儿可比,是寿安狭隘了。那么敢问,大帅你是如何知道我被刘章抓到山上去的?”
梁绍眉间一跳,有些凌乱道:“那个....我也是偶然得知...”
“裴大人初始救我,竟全无帮手,任由我被带到了苍梧山,若我猜的没错,一则是他没有把握能成功救我逃脱,二则,是你二人提前达成了合作,他助你探查清这股山匪老巢的底细,我猜的对也不对?”俞幼薇眼神狡黠,“亏我还为一直将大帅瞒在鼓里而自责不已。”
“唔,这个,”梁绍搔搔头,脸上带了一点求饶似的笑意,“不是故意瞒你的,我二人确实早就搭上了话,当日在京都时,姜卫查到那阁楼,看到了你用鱼刺留在床底的暗记,便找上了我,我在太皇太后处,那个,唔,有了几分脸面,姜卫那厮又在戴罪立功,是以我便被叫过去一同勘察,不料却在那遇到了同样前来查你踪迹的裴泊然,说来也是奇怪,阁楼那处,姜卫受命带了军兵,几乎将整个京都翻了个底朝天,这才寻到些蛛丝马迹,反倒裴大人似乎心中早有沟壑,他甚至还能看懂姜氏暗卫的联络记号。”
俞幼薇眼尾垂了弧度,那些暗号自然是她告诉裴铭朔的。
裴铭朔少时到族学读书,路上会经过一大片池塘,人烟稀少,故而曾被几个不良少年寻衅,还受了伤。自那以后,她便派了姜氏的暗卫暗中保护他,还将联络的口号尽数告知了他。
俞幼薇掀唇道:“现在回想,明德殿出事那一日,裴铭朔因病称假,想必也是早察觉了自己长兄的异样,盯他盯得很紧,这才能在第一时间知道我的所在。”
“裴铭轩”
“是,我在被抓其间,曾被迫服用过一种迷药,叫做安默罗,此药产自西域。自武帝爷过世,大周便失去了对西域十八部落的管辖之权,进而,连同边贸也受到了影响,互市被关了大半,可裴氏祖上曾出过帝师,几位圣人在位时都托裴家人打理过自己的私库,是以,便将这唯一的通商之权作为裴氏特权保留了下来,也就是说朝中无论谁想与西域通商,必在裴氏有记录,传闻其在扬州有族库,凡你能想到和见过的物品,里面均有留底,此说法虽有些过于荒诞露骨,但裴氏于皇族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梁绍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怎的,我的人却没打听出这族库的说法?”
“事涉历届帝皇,自然没有风声漏出来,裴氏如今在朝为官者,只有一个裴泊然,若非有所依仗,又如何能这般得承平先帝之器重?”
梁绍思忖。
“你想跟他合作?”俞幼薇看出他意图。
“北伐是我毕生心愿,若能与他合作,事半功倍,也无不可!”
俞幼薇摇摇头,“裴氏族库不可能用来助力外臣,这是历届帝皇立下的规矩,况且,若裴氏族库中当真丰盈,先帝又怎会为赈灾而推行昭信票?”
梁绍目光黯淡下来。
七年前,敕摩来犯,时任镇北侯的梁绍之父梁铮,带领镇北军展开‘守城卫战’,大捷三场。梁铮贪求军功,在占尽优势的情势下,追击穷寇,不惜抗旨也要追过塔木河,不料却落入敌人陷阱之中,在久候援兵不到的情形下,与敌人血战了七日夜,不幸战死。
至此,岚城被破,幽并二州沦陷,万千百姓沦为地狱亡徒,敕摩弯刀挥洒,数万百姓脊梁尽断。
恶魔刀下起浮屠,无数英雄往生复。
父兄的死是扎在梁绍心头的刺。每每午夜梦回,这根刺都会化作勾缠的藤蔓,上面悬吊起无数颗头颅,瞪着眼睛责问他:“我们何时才能回家?”
七年过去了,血仍殷,魂未归。
夜半承明之时,塔木河畔的七万亡魂仍在异国游荡。
梁绍知道,他们的心愿便是能魂归故土,而敛骸的首要条件,便是能踏上那两方被敌军劫掠而走的土地。
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边庸地处特殊,粮食稀少,整个镇北军都要仰朝廷鼻息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