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第三日时,来人报说那绿眸已然全无血色,只怕顷刻便要当场昏厥,俞幼薇让人熬了参汤,一勺一勺喂进去,也着人加了衣,却仍是不准其睡觉,如此一直到了第五日,绿眸终于熬不住几近崩溃。
姜卫这才派人去请俞幼薇。
审问过后,俞幼薇从绿眸断断续续的无意识呢喃中拼凑出一些信息。
知道哈炀之所以急着易储,除了私心,他身体状况也是每况日下,而敕摩八部内部也因哈炀的身体原因而蠢蠢欲动。
姜卫道:“胡东部和恶勒部一向交恶,而敕摩之所以能统一八部,靠的便是恶勒这只领头羊,几个部落也是各有人心算计。若二皇子真是暗中联合了胡东部,只怕政变还真有可能。”
“哈炀征战数十载老谋深算,武帝爷在位时尚且对他有所忌惮,未必会没有后手,就怕这消息不是真的。”
姜卫道:“敕摩八部,高池一部族长的独生女嫁了大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做姬妾,两者这间不可能分割开利益,丁苓、狄立二部支持二皇子胡和日,火罗、胡敕支持三皇子毕渥,恶勒哈炀说了算,哈炀若想易储只能争取枪赤、胡东两部,为柏锦轩铺路,可这两部当年遭受武帝爷驱赶,曾争夺过同一片绿洲之地,当年的胡东族长曾亲手砍了枪赤族长三子元和日的头颅,两部根本水火不容,枪赤又一向最能讨哈炀的欢心,若是哈炀为了争取枪赤部,会勒令胡东将早年间抢走的绿洲归还也未可知,若真是如此,只怕那绿眸说的便有几分可信了。哈炀先开了口,不料胡东部却拒绝了他这个大君的提议,枪赤若再从中搅局,二皇子又牵涉期间,只怕哈炀还真可能联合枪赤对胡东动手。只是哈炀身体条件不允许,这才被反夺了兵权。二皇子胡和日本就有丁苓、狄立二部的支持,若胡东再归顺于他,那基本就没有三皇子毕渥什么事了,所以他的后援大军一定会出现问题。”
俞幼薇没有说话,抬头仰望墨色的苍穹,寂寥的星空挂着几颗稀疏的星子,冷峭而寒凛。
少倾,她收回目光,冷静道:“柏锦轩想玩什么把戏,我还猜不透,他如今已离开边庸,去向不明,或许这消息是他故意放给我们也未可知。”想了想,又说:“但此消息结合之前王副将带回来的一起看,只怕也有几分真意,如此咱们便须尽快将消息传给侯爷,由他统筹,说不得可以好好利用一下胡东和枪赤之间的矛盾。”
俞幼薇回到侯府,写了书信,起身走到门外唤来长月:“去将信交给王伯——”却在这时听到了几声大叫。
长月进屋随手拾起件氅衣为俞幼薇披上,两人快步来到外院,却见方孟和几个兵卒正合力抱住小禅,其要拦截,试图将他从囚车上拔下来。
现场混乱一片,一直到姜卫赶到,从背后将小禅敲晕,这才将局面控制下来。
说是外院,其实帅府统共加起来也就四进,没那些深宅大院的规矩,除了收到赐婚圣旨后给府内添了两个二十来岁的大丫头,都是一水退下来的老弱残兵,这种时候自然是吓到了一批人,其中就包括闻声赶来的梁母和梁绯,俞幼薇安慰了她二人好一会,派人将其送回内院。
又叫来方孟问询。
方孟怔怔地,像是被吓到了。
俞幼薇比他大几岁,自将他当做弟弟来看:“你别怕,只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方孟措辞道:“我今日跟小禅说好了要出去抓蛇做蛇羹,这个季节,蛇都懒懒的,容易抓得很,可刚走出府门,便看到几个哥哥将那绿眼睛的往囚车上推,那人小禅似乎认识,一见面就红了眼,直接跳上车要宰了他,我叫了周围几个哥哥一起这才勉强将他拦住了。”
俞幼薇想起梁绍曾说,小禅或许是敕摩八大部落贵族的人,正想再细问,便见小禅由长月带着到了堂内。
小禅见到俞幼薇眼睛红红的,表情委屈至极:“姐姐!”
“要叫夫人!”方孟板着脸教他,又想起方才弟弟发疯的样子,唯恐自己和姜卫伤了他,走近他为他揉了揉后颈:“还疼吗?”
小禅摇摇头,突然泪如雨下。
俞幼薇看了也是心疼难忍:“自我救了你,便是拿你当弟弟在看待,你有什么为难的,自可以告诉于我,若是想家了,我也可以派人将你送回去。”
先前俞幼薇噌问过他几次是否要回家,可一来小禅并不愿承认自己是敕摩人,二来似乎也因当日香袖楼的遭遇而对回家有些排斥,如今却是不说不行了。
“姐姐,我想回家了!”小禅跽坐在俞幼薇身边,方孟也跟着坐过来。
“这个绿眸人小禅认识的,原是枪赤部落的一名孤儿,被人养大,专门为主子处理些见不得人的事,我是胡东部落族长的嫡孙,因贪玩,曾跟族中一个大臣的儿子一块到山间骑马,便被这人掳走,直接送来了大周,那时我才知道我们敕摩曾有很多这样年岁的孩子被走私来了大周,专门用来——”
小禅用手背飞快擦干净脸上泪水,故作坚强道:“祖父曾教导我说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叫做男儿有泪不轻弹,小禅长大了,不能哭鼻子!”
小禅又断断续续说了许多,俞幼薇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名少年在胡东部是极得其族长祖父的喜爱的,只是因枪赤和胡东由来已久的矛盾,又因胡东内部原本的族长之争,绿眸被收买,这才将他抓来大周,令其受尽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