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英点点头,微微抬眼,漆黑的眸子在她脸上逡巡,带着几分探究。
自她大归后,为了名声,仍在为前夫守孝,想着孝期满后,便也能参加各种宴席,届时再慢慢图谋争取到澜柏的心。
岂料她这些日子安守家中,她那个好继母为了再不让她得嫁高门,竟将燕京一应事都瞒下没告知她。
她捏紧了袖中的锦帕。
若她早便听到二人的婚讯,又怎会乖乖坐以待毙,放任事情到了这样被动的时候。
她是一定要争取到澜柏的心的。
至于日后,她目光在少甯身上转了转。
好在这李少甯本就是个孤女,无根浮萍一般。日后待他玩腻了,若她知趣些,她便劝说澜柏同她和离,赏她个体面,若不知趣,便让澜柏休妻好了。
她审度的目光让少甯很不舒服,可既是程府大喜的日子,她自然不欲多事,便笑着道:“苏表姐要往出云阁去?”
苏文英道是,“好长一段日子没见三妹妹了,菀菀表妹可要同去?”
她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少甯心里疑惑,但仍是笑着婉拒了,“不了,我还有事,表姐一个人去吧!三妹妹正在禁足,我也不便探望,表姐刚来,去看看她,母亲和祖母想来都是能体谅的。”
说完,抬脚欲走。
哪知,她却后退一步,拦住她道:“表妹这是心虚吗?”
少甯抬眸,见苏文英眉间玉雪,似带着敌意。
“苏表姐,这话从何说起?”
苏文英讥讽笑说:“若非因表妹你之故,三妹妹又如何能被禁足?她的婚约已定,一生就要葬于你手,你居然可以无动于衷,如常穿梭宁园和程府之间,不知午夜梦回时,表妹你可曾有过半分悔悟?”
“悔?”少甯轻轻抬脸,抿唇道:“苏表姐的话,我实在听不明白,我有什么错,是需要日日省悔的?一则,三妹妹的婚事是父亲和母亲共同商议后决定的,我一个新嫁妇,如何能有这样大的影响力,可以左右父亲母亲的决定?二则,莫说我没错,我便是有错,上有祖母、公婆教导,下有夫婿提点指正,英表姐你即便再有扶弱抑强之心,恕我也不敢奉令承教。天晚了,夫君还等着我回去侍奉,表姐请便,我不多陪了。”
程家几个姐妹与他一脉相连,她尚且不想事事忍让委屈自己,更何况苏文英这样的表姐。
反正她本就没想同这位表姐多加来往,如此撕破脸也好。
宁园同程府相聚不远,程之衍下衙后随时都有可能过来。
表姐表弟的,总让少甯悬心。
苏文英方想动手,余光瞥见假山后一抹织金云纹的袖口。
她垂了眼,面上现出哀色,用帕子擦了擦眼尾,软声道:“表妹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何时想教训你了?你嫁了当朝权贵,做表姐的,又如何敢在你面前拿架子,不过是前几日去了文心居,见三妹妹瘦了一圈,对婚事不满,食不下咽,想着你在咱们老夫人面前得脸,表姐这才厚着脸皮求到你面前,都是姐姐妹妹的,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久,多大的事,值得闹成这个样子,表妹若得空,还是亲去老夫人面前求个情,放三妹妹出来吧!”
却在这时,假山另一边传来两个过路婢子的对话。
一个口气带着艳羡,道:“苏娘子给咱们姑娘的添妆,可真是大方,随随便便一出手,便是一整套的赤金宝石头面,里面的顶簪、掩鬓、等都是足赤金的,就是咱们老夫人,那般世家大户出来的,也不过才得了三两套,我听闻去年二姑娘参加韩氏的簪花宴,也得了一套,便是连咱们大夫人和二夫人手上都不曾有过呢!”
另一个也唏嘘道:“是啊!只是我瞧着,倒是大奶奶,却显得有些寒酸了,听闻只随了五百两纹银。”
“哎,一个孤女,身边能留下多少体己。”
小女使为她说话,却引来另一个一顿叱声,“她是孤女不假,可手上攒着李家两代人的家底,便算李老爷是个寒门出身,没留下多少家产,可还有咱们大爷呢!她倒好,成了亲,大爷的东西便都霸占起来,连大姑娘出阁这样大的日子,都不舍得拿出几个大子来,大姑娘可是咱们爷的亲妹妹,论远近,不比她一个新嫁妇亲近?还有,我可听说了,她出阁时,咱们大夫人还给了她三千两的嫁妆呢!老夫人那只怕更多,区区五百两也拿得出手!”
这水榭外的甬路,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有时候婢子们提了重物,怕硌脚,便会绕一段路,绕到那两棵百年含樟树后面走,如此,假山后面的情形若非仔细看,倒是很容易忽略。
两个婢子渐行渐远。
苏文英回过头,一脸讶然道:“澜柏,你什么到的?”
李少甯猛地回身,便见男人一身织金云纹锦袍,长身立在夕阳中,晕红的光芒托起他颀长的身影,风一吹,若下一刻即将散去。
少甯不怕被人奚落,却怕被男人看到她最狼狈的一面。
她瞳眸闪动几次,想开口解释,却不想在外人面前示弱,尤其是当着苏文英。
她抿起唇,卷翘如鸦翅似的睫毛瞬间湿腻上来,一捋一捋粘成了片状,倔强地噙起笑道:“大人来了?”
宁园那头,前几日,她同文管事要来了账目,经过比对,并未发现不妥之处,反倒是宋嬷嬷同那卞婆子吃酒,倒是探出来些消息,只不好打草惊蛇,她便一直摁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