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樊任由她摆弄，抬着头，让她在自己脑袋下垫上一个枕头。
她大概是没照顾过人，枕头被她拍得松松软软，太高了，垫在脖子下不是很舒服。
陈樊躺在上面没有动，看着小姑娘满意地朝自己笑了笑，随后跑到对面沙发躺下，也给自己盖了条毯子，“陈樊，晚安。”
客厅亮着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亮着，光线均匀地照亮两侧沙发上的人。
陈樊的目光不自觉停留在宋人寻脸上，她闭目的样子很安静，白皙的皮肤在暖黄的光下，像是莹润的羊脂白玉，凝固住方寸之间的时间。
他从来都知道宋人寻很漂亮。
鲜活、明媚，富有无限生命力，是阳光下欢快奔跑的快乐小狗，每次见到他都会眼睛一亮，朝他无数次跑过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到让人无法直视。
可是他的人生里，怎么能拥有这么鲜活的生命呢……
陈樊抬起手，朝宋人寻的方向遥遥探了过去，隔着三米距离，像是试图抚摸她的脸。
他私心想要触碰一次。
只是作为陈樊，触碰一次。
他的手虚空落在宋人寻发顶上时，手下的人突然睁眼，眼睛晶亮亮的，盛着暖光，眼中清明，一丝睡意也无，兴奋问他：“陈樊！你需要什么吗？我帮你！”
陈樊立马收回手：“没有。”
小宝石看着他收回去的手，正是他受伤的那只，她眼中疑惑，掀开毯子准备去查看：“那你是伤口疼了？”
“不用过来。”陈樊呵止住她，手指在掌心中弯曲：“躺得太久了，我活动一下。”
“你睡吧，我现在要睡了。”
闻出陈樊拒绝的气息，小宝石点点头，没坚持要去看，说了声“好吧”，便继续躺下去，给自己盖好薄毯，叮嘱他：“那你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喊我哦。”
“嗯。”
小宝石抓着毛毯边边：“你要是睡不着，我替你关灯吧，我在暗的地方也看得很清楚的。”
“好。”
得了应允，小宝石又蹭蹭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毯上，朝前爬了两步，把灯关掉，又原路爬回去，钻上沙发再次躺好：“陈樊，晚安！”
“晚安。”
……
视线陷入黑暗，周遭的声音放大。
窗外雨声变得清晰，不知什么时候下得更大了，树叶被雨水浇打，哗啦哗啦的声音在漫长的时间中渐渐模糊。
熟悉的道路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黑色的天空下着雨。
陈樊一个人站在宽阔的马路上，等待着听过千万次的刹车声再次响起。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可是周围却依旧空旷，只有雨声，连一辆车影都没有。
陈樊转身，麻木地向事故地点看去，却猝不及防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站在自己面前，戴着银丝眼镜，面容温和地看着他，笑意柔和。
陈璟像是刚从公司下班，来接刚放学的他，穿着正装，一如既往，温柔如水。
“小樊，怎么不叫哥。”陈璟主动朝他走近，伸手揉了把他的头。
陈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眶赤红，任由头上的那只手落在自己肩上，用力捏了捏。
他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像小时候那样，在接自己放学。
这么多年了，陈璟第一次出现在自己梦里，以这样完整的面貌出现在他面前。
“以前摸你的头，只要抬手就可以了，现在要把手……举到这里。”陈璟在身前比划了一下，笑着看向他，“这么久没见面，就没什么和哥说的吗？”
陈璟的脸在眼前太生动，仿佛他真的活着一般，只是太久没见面了。
陈樊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陈璟轻笑：“我还想知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陈樊呼吸颤抖。
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别哭了，都已经是大人了，小时候都不哭，怎么现在反倒哭哭啼啼的？”陈璟两手贴在他脸颊，揉面团一样捏他的脸。
陈樊小时候最烦陈璟这样揉他，现在低着头在那里掉眼泪，任由陈璟动作，喉间止不住传出压抑的啜泣声。
他听见陈璟叹了口气。
放下手，拥他入怀。
陈璟在他耳边叹息：“对不起，小樊，哥来迟了。”
“不迟，”陈樊压抑不住眼泪，用力抱住面前的人，眼泪和雨水混在一处，打湿陈璟的西服：“不该是你来安慰我。”
“对不起，哥，对不起。”
陈璟一下下拍着弟弟的背，眼眶泛红：“你不需要道歉，你没有错，我们小樊很勇敢，拼尽全力地救自己。”
陈樊几乎泣不成声。
他的勇敢却害死了无辜的人。
陈璟微笑着松开弟弟，看着这张与自己六七分像的脸：“陈樊，你成长得很好，以后也继续勇敢地为自己活下去好吗？”
“你留我已经留得太久了，该放我走了，以后适当的见面吧，作为兄弟，一年见几次就够了。”
“我也很好奇，我弟弟长大后，真正的他是什么样的，嗯？”
陈璟放下手，西服干爽，站在大雨中，却像是完全没有被雨水侵蚀一般，他向后退一步，微笑道：“你在这场雨中困了太久了，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