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武烈皇帝符铄喜好烈酒、良马和美人,还有一副好嗓子,兴致上来往往击鼓而歌。
宝缨爹爹有一双巧手,闲下来喜欢雕刻物件。哥哥们更是在玩乐一事上广泛涉猎,赛马、斗鸡、下棋、掷骰子……花样层出不穷。
可宝缨从没见符清羽纯粹为了喜欢去做一件事。
他弓马娴熟,字画可圈可点,遇到推却不了的场合,也会作诗抚琴,甚至还跟臣下划拳行酒令——可是那些,也都没见他多么喜欢,仿佛只是一件又一件不得不去做的事。
极少数的几次,符清羽有几个时辰彻底闲下来,宝缨就见他搬了绣墩,一个人坐到离香炉不远的地方,看着飘起的烟雾,一坐就是很久。
要么就是坐到御花园的鲤鱼池边,重复着投喂鱼食的动作,手臂像摆锤一样往复,精准到百无聊赖。
宝缨看见了,忽然就有些难过,总是忍不住想逗他开心——但好像没有成功过,符清羽倒没有赶她走,只是叫她坐到旁边不要出声,手放在宝缨头顶,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
……
“那他还真是个寡淡无趣的人。”叶怀钦听完,不客气地评价。
宝缨想了想,小声说:“是吧。”
“可你还是喜欢他?”叶怀钦侧过头,烛光映照下,眼眸闪过金色光泽。
“他也不是永远那样嘛,他从前……”
话音戛然而止,宝缨意识到,她还没有准备好谈论这件事。心底隐隐作痛,现在想的太多,或许她又会动摇。
宝缨瞪了叶怀钦一眼:“我们不是在说去哪儿找你师父吗?怎么偏到我的事情上了?”
叶怀钦很理解似的笑了下,正色道:“据我所知,师父最后落脚的地方在关外,那时她似乎要去寻一株千年山参。不过那也是两三年之前了,可以试试,但别抱太大希望。如果找不到,就在那里打探消息,再做下步打算。”
宝缨听完,却沉默了一会儿,犹豫问道:“去关外,是不是可以先往东走,然后北上?”
在叶怀钦表达了肯定的意思后,宝缨眼睛一亮:“我在宫里有个朋友,对我像亲姐妹一样。即使知道我想逃出皇宫,她也毫不犹豫地帮我。”
“她故乡在济阳,家里只有一个弟弟还病重了,所以今年初她便请辞回济阳去了。”
“我想……如果顺路,我们能不能去济阳,请你给她弟弟看看?”
十天前,宣化殿小书房。
符清羽盯着舆图看了许久,缓缓吐出两个字:“济阳。”
探子回报,大概两天前,疑似杨会兄妹的一男一女沿河道北上,渡过济水,似乎向东去往泰山方向。
符清羽命梁冲带人前去缉拿,让梁冲以济阳为大本营,设下罗网,引诱杨会兄妹上钩。
梁冲得令欲要告辞,又听符清羽低声说:“……程宝缨从前在长乐宫有个交好的宫女,好像……叫江文竹吧。那个宫女年初请辞回家了,她的故乡就在济阳。”
梁冲微肿的眼皮抖了一下,急忙拱手:“奴才明白了。此去一定不负使命。”
这些时日皇帝只命人搜寻程宝缨和叶怀钦,却一直没有放出海捕文书,梁冲本还纳闷——这到底是在意宝缨姑娘,还是不在意呢?
这会儿才懂,大海捞针不如设下香饵。
程宝缨的家人都在上谷,被严密监视着,叶怀钦唯一的师父也去了关外,皇帝将首要的筹码押在了济阳。
希望能成,梁冲暗想。
否则陛下的怒火不能解,这十来天所有人战战兢兢,生怕被牵连的日子,还没个完呐!
第37章 〇三七
◎分明是宝缨身上熟悉的香味◎
山中方七日, 世上已千年。
宝缨和叶怀钦从环绕京郊的崇山峻岭中走出,才知外头已然变了天。
权势滔天的杨家竟一夕倾覆,三代亲族都下了狱, 据说前丞相、楚国公杨平和几名首犯被判了凌迟,留待秋后问斩。
而杨会和杨灵韵……
宝缨盯着布告上的两张画像, 怔了好一会儿, 直到叶怀钦发现她看了太久, 怕引人注意,忙将她从人头攒动的县衙前拉走。
“你现在这身打扮, 在别人眼里可不该是个认字的。”回到暂时落脚的邸店,叶怀钦提醒她。
离开山岭后, 两人重新回到人烟稠密的市镇,为了谨慎起见, 叶怀钦不再公然行医,而是扮成一对兄妹, 借口去远方投奔亲戚。
不过,在看到布告后,宝缨和叶怀钦都觉得,恐怕这是个更糟糕的法子。
“难怪过城门时一直有人打量我们, 是在怀疑我们是杨会和杨灵韵……”宝缨既后怕, 又有点哭笑不得。
幸亏叶怀钦反应快, 见到不善的目光,立即扯着嗓子喊了几句乡下土话。他声音聒噪,用词粗俗不堪,完全不似京中公子, 这才打消了怀疑, 顺利进城。
叶怀钦也没料到这一出, 皱眉道:“入城时我们说是兄妹……现在改口反倒不好。我看,到了人前,我们故意做些打情骂俏的举动,让人以为我们有染。这样一来,他们只会怀疑我们是私奔的男女,怕被家人捉回去,才故意扮作兄妹。还有,你在外面少说话,脸也尽量遮住,但态度更理直气壮点。别露馅。”
宝缨点头答应,心里仍是惴惴不安。
逃离皇宫已经将近一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