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原来缺的那味药叫冰莲草啊。”方钦若有所思地笑了,“先前我为了让一日春变得更可控,在无数人身上试过药,将师父他老人家的方子改良了多遍,终于将患病之人的寿命延长了数月,却始终没找到根治的方法……”
“无数人?”药秀听不下去了,“你怎么能?你从那么早就想散布瘟疫,残害人间了?你……难怪多年前我出关找你,走遍草原各处,你明明身居高位,不可能不知道,却不肯见我。原来,是背弃了师门,背叛了故国,不敢来见我!”
“不是!”
方钦急切道:“那时我刚投奔至大王麾下,虽有高官厚禄,却并未得到真正的信任。我、我只想等到出人头地那天再见你。”
“出人头地?你的出人头地就是帮助突厥人对付你的国家,屠戮你的同族吗?”
方钦冷笑:“大夏不曾有恩于我,又凭什么要求我尽忠?当初我有心报国,可惜世家林立,朝中高管都被五姓七族把持,哪怕考中了文武状元,不依附世家仍然得不到提拔,一辈子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
提起旧事,方钦十分激动:“阿秀,你怪我帮助突厥人,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得罪了杨相的公子,放眼整个大夏,哪里还能有我的立足之地?不是我不想忠于夏朝,实在是……时也命也。”
药秀不禁为他的无耻而哑然,连连退后,嘶哑道:“师兄心里,只有出人头地这一件事吗?”
不需要回答。
一桩桩事实早已告诉她答案,只有她总念着同门之谊,不忍相信。
当初一起长大的少年,虽心高气傲,却胸怀苍生大义。而如今,随着年岁增长,非但没有变得更平和宽容,竟更多了狂妄与偏执。
已经,无药可救。
一滴泪珠划过脸颊,药秀恍然后退,却不想已经到了崖边,撞在链桥上,险些摔倒。
方钦看在眼里,似有不忍,急忙跟上。
“师妹,只要你——”
“不可能!你别说了!”
药秀扔了短刀,抓这绳索,狼狈地连连退后,却因脚步虚浮,不慎滑倒。
再站不起来,只能紧紧握住绳索,身躯佝偻成一团,颤抖不已。
方钦又叹了口气,眼底却浮现出几许笃定。
看出药秀毫无抵抗之力,方钦稳稳踏上了链桥,伸出了手:“师妹,到了这把年纪,别太固执了。”
指尖触在药秀皮袄上,她颤抖得更厉害,却没有推开。
方钦心底忽地一软,想起很久之前,这个师妹最是嘴硬心软,冰冷的眼珠里漫上柔情:“阿秀你……”
可是,在他看不到地方,药秀低垂的眉眼突然一凛,手指微动。
隆——
漫天白光吞没了一切。
第84章 〇八四
◎我相信啊◎
十天过去, 回想起那次爆炸,宝缨仍心有余悸。
一瞬间地动山摇,尘土轰然落下, 几乎要将土窑和躲在其中的人们尽数埋没。
混乱中,木梁崩塌, 砸伤了好些个人, 所幸没人因此死亡。
当村民们终于从灰土里扒出一条通路, 来到外面时,天已经亮了。
一切都结束了。
方钦纵是武功盖世, 从爆炸中捡回一条命,却也受了重伤, 在耶格人与夏军联手猛攻下,力有不逮, 先是中了毒箭,后被斩断手臂, 终于血尽而亡。
剩余的突厥人见失去首领,立即弃战而逃,却因太过深入山谷,道路不熟, 或被逼入绝路, 或是掉进陷阱, 几乎无人脱逃。
村子终于保下了。
更叫人惊喜的是,因着在引爆前做了充足准备,药婆婆也幸存了下来。只不过,一条腿给炸飞了半截, 日后不得不借助义肢行走。
药婆婆已于前几日苏醒, 对于失去一条腿这件事, 她倒是看得很开,甚至笑说天下没有几人能以一条腿为代价重创方钦,而她做到了,便是不亏。
宝缨觉得,杀死方钦后,药婆婆像是心结得解,整个人都豁朗起来,脸上时不时浮现出笑容。
这一战中,村里死亡多人,重伤无数,剩下的人也顾不得悲痛缅怀。收敛尸体,治疗伤者,重建房舍,防止疫病……还有最重要的,春天又到了,日子还要继续,大多数人还要为了每日的衣食而操劳。
叶怀钦还很虚弱,却已经提起药箱,行走在众多伤者当中。
药婆婆即便卧病在床,也不肯闲着,一些叶怀钦感到棘手的伤者,还要抬过来给药婆婆诊断。
这其中病情最复杂、伤势最严重的,当属大夏皇帝符清羽。
他多年承受“静水”之毒,又经“一日春”肆虐的草原而过,后来还落入洞中摔断了腿。虽然随从做了简单处置,毕竟缺少药品,又急于赶路,致使伤势不断恶化。在来到盐集镇后,已经陷入昏迷,这世上也唯有药婆婆能令他起死回生。
经过提心吊胆的十日,符清羽终于苏醒。
宝缨此刻正拎着一个篮子,在他居所外等候召见。
吱嘎一声,房门敞开,一行人鱼贯而出。梁冲为首,经过宝缨面前,微微颔首:“宝缨姑娘,陛下在等着了。”
宝缨提起裙角,缓缓踏进房中。
不大的木屋,萦着汤药的清苦气息,绕过帘子,见魏嬷嬷正跪在床前,额头点地,久久不起。宝缨一怔,脚步微动,却惊动了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