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便借此设下了陷阱。从村子去生长冰莲草的雪山,中间隔了一条深沟,我们叫它‘黑瞎子沟’——黑瞎子沟深且长,两边都是陡峭山崖,难以渡过,只有在靠近耶格村庄的这段偏狭。村人在最狭窄处修建了一座简陋的链桥,但除非武功高强者,也只有夏季才敢渡过。”
“方钦目的有二:得到冰莲草,控制师父。他想得到冰莲草,必须越过黑瞎子沟,再加上师父本人为诱饵,方钦定会被引到链桥上。”
宝缨听到这里,大抵有了猜测:“链桥上有机关?”
叶怀钦点头,语调却很沉重:“程伯父带回你我,还带回了一日春蔓延、突厥人现身盐集镇的消息。师父知道必有一战,于是早做了准备。前几天,程伯父进山收集冰莲草,回来的时候,他在链桥上放置了硝石、硫磺和木炭。”
“这……”宝缨愕然,“如果爆炸,药婆婆也……”
能将方钦炸死,药婆婆恐怕也难以生还。
叶怀钦当然也很清楚这点:“自从确认方钦和突厥国师为同一人,师父便立志除掉本门败类。她说,要是做不到,她会死不瞑目……”
他痛悔地捶打在腿上。
宝缨亦有悔恨和自责:“叶大哥,我不该怀疑你、给你下毒。我从前竟不知除了汉人和突厥人,还有很多其他部族,并不是非此即彼。对不起,我错怪你了。”
叶怀钦摆摆手,无奈笑道:“你自幼长在宫里,怎么会知道耶格人的故事。我之所以没告诉你,一是怕你不信,倒适得其反;二是——”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身躯一震,抓紧宝缨手腕:“我都糊涂了!你已经见过程伯父了!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吗?”
村中。
梁冲挥出一刀,从左肩劈下去,深深切进胸膛,对面袭来的刀顿时掉落,敌人也直挺挺倒了下去。
这一刀砍得太深,梁冲试图拔刀,却因战到乏力,非但没能拔出,还脚下一软,跌了个踉跄。
“当心!”
属下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
后颈一阵凉意袭来。
梁冲当即放弃长刀,矮下身,贴着尸体打了个滚,从腰间举起一把小弩。
一先一后,两声钝响。
先是那突厥人收刀不及,刺入尸体。突厥人反应也很快,立即抓起弓,可梁冲的属下恰在这时赶到,给了他一个了断。
属下伸出手来拉梁冲:“这边已经被我们消灭的差不多了。可是,他们好像只是外围防范,突厥国师等人已经抢先进入了村子。光靠耶格人的工事,恐怕挡不了太久。”
梁冲借力站起,嘶哑着嗓子道:“整顿人马,追上去。决不能让药婆婆落在突厥人手里。”
“是!”
……
可当梁冲等人追到,却发现形势十分危急。
在突厥人围成的半圆圈外,耶格人已经所剩无几,只能靠隐匿在林中的弓箭手,勉强拌住突厥人的脚步。
而被重重保护的,那个高大阴森的身影,一手持火把,一手握剑,正不疾不徐地逼近另一人——
“那是药婆婆——”属下不由惊叫。
梁冲阴沉地抿了抿唇。
没错。被突厥国师步步紧逼的那个人,虽然裹了很厚的衣裳,看不清面孔,但身形却明显是个老妇人。
“看来突厥人已经抢先发现了药婆婆。公公,我等这就加入耶格人——”
“等等。”梁冲却制止了下属,“你看,耶格人的弓箭,主要从那三个方向射出去,说明他们至少有三名弓箭手,可是却很少齐发,就好像……就好像并不急着歼灭敌人……”
而只为拖住他们。
梁冲又看向那个高大阴沉的背影,慢慢有了计较。
“叫我们的人藏进树林和民房,配合耶格人,用冷箭阻挡突厥人前进,分开方钦和其他人。”
……
而在另一边,方钦已经逼近到药婆婆身前。药婆婆背后几步便是链桥,根本无路可逃。
两人之间距离不过几米,哪怕天色黑暗,也能看清彼此。
眼前的妇人瘦小、干瘪、佝偻,哪怕已经入春,还穿着厚到离谱的皮袄,连一头枯发也裹在兽皮里,只露出一对眼眸,和几缕白发。
夜风里,她的双手瑟瑟发抖,连极轻的一把短刀,竟都拿不稳了。
“唉……”
方钦一声长叹,干脆收剑入鞘,摘下了面具:“阿秀,你我都如此衰老了,你一定要继续与我对立下去吗?”
药婆婆啐了一口。
方钦并不恼怒,反是捋了捋胡须,叹道:“可你……从来认准了死理,便不会改了,是吗?”
药婆婆冷笑:“师兄还记得我这臭脾气。还以为你这几十年荣华富贵,早就忘了。”
方钦被讥了一句,反而陷入沉默。
停了停,才道:“你也还记得我是你师兄。阿秀,我以师兄的名义再劝你一句,别退了。”
药秀冷哼了一声:“我若不退,你就能放过我吗?”
方钦又向前一步,缓道:“我从没想过要害师妹,你只需随我回去,陪我待上一阵子,我们兄妹俩好好叙一叙旧。”
“说谎!”药秀踉跄着退了一步,“你敢说,你不会逼我交出一日春的解药,不会将我身后的冰莲草都夺走?!”